裴度指着“孟拙”二字,“许兄,我当初觉得这两部书内容详实,见解独到,却未深究作者。此人是谁?”
许璋凑近一看,叹了口气:“孟拙啊,可是个有意思的人。听说他出身寒微,连科举都不得参加。
年少时在东市书肆做‘揩书童’,偷学文字,后来竟成为长安最有名的‘捉刀客’,多少达官显贵拿着重金,求他代笔写文章、拟奏折。”
许璋顿了顿,唏嘘道:“直到那年他母亲病重,他为筹钱冒险为人代笔,被礼部当场拿获。绑赴刑场那日,先太子车驾正巧经过,见他临刑前还紧攥着给母亲抓药的药方,哭着求差役先把药送回家,被他的孝心感动......”
“后来如何?”裴度追问。
“后来么,先太子不但特赦其死罪,还破例让他戴镣铐,入崇文馆校书。你可想见,那些穿紫佩金的重臣们,见到囚徒与太子对坐论文章时的脸色?孟拙也确实有才华,没过多久,就写好几部典籍,连先帝都夸过他。”
“那孟拙后来去哪了?”裴度喉头发紧。
许璋轻叹,“天赐他七窍玲珑心,却未予半分福泽。永和十七年六月,先太子妃带着两位皇嗣,往京郊苍梧山踏青。孟拙当时奉命随行,记录太子妃的言行。没成想遇上山洪,一场大水,卷走了太子妃的凤驾,也带走了两位皇嗣,连孟拙也一并没了踪迹。”
裴度扑向案上的《天家玉牒》,飞快地翻到永和十七年的记载。
「永和十七年六月庚寅,太子妃裴氏,携皇孙李瑾,皇孙女李玥,往苍梧山踏青。行至山涧,猝遇山洪,凤驾倾覆,皇嗣皆殁于水。太子李琟闻之,恸甚,遂病,月余薨。」
*
深夜小巷,偶有晚归的酒肆伙计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转瞬便没了踪影。
崔延尾随汪争,心中反复浮现那日与康城县主的对话。
那日,他去杜家退婚,康城县主冷笑,“人人都道崔六郎精明,我看也不过如此。六郎当真以为,这桩婚事是我杜家上赶着求来的?”
她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前写下“玉华宫”三字。
“你当众拒婚,口口声声只心仪谢昭,我杜家再不济,也未必非要将女儿嫁你。若不是顾忌皇后与你父亲,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坐在这里?”
崔延满心愕然,当即撩袍跪下:“既如此,县主何不向太后陈情,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你当我不想?我只悔当初不该听湘儿说什么‘非君不嫁’的痴话!一时心软去求太后,反倒像是......”
像是跳进了别人早已设好的局。
她咬牙切齿,满是懊悔:“太后若不愿谢昭嫁你,直接拒了便是,何必拿我的湘儿作筏子?如今再去求她解除婚约?晚了!她这一手,既绝了谢昭的念想,又打压了崔家,还把我杜家架在火上烤,真是一石三鸟,好算计!”
崔延疑惑道:“县主,崔某唯有一事不解。太后素来疼爱谢娘子,明知她与我两情相悦,却偏要横加阻挠。这究竟是为何?”
康城县主沉默片刻:“这一点,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我听闻,谢昭此次回长安不久,汪争曾率一队亲卫,远赴安西都护府。崔郎若真想破局,就从汪争身上找答案。”
崔延正欲上前擒拿汪争,对方猛地转身,显然早已察觉。
黑暗中,两人交手,拳风腿影交错,转眼已过了数十招。
汪争看到来人脸上覆着铁面具,冷笑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藏头露尾之辈,连日来暗中尾随,不知有何见教?”
崔延从阴影中走出,讥诮道:“我倒想问问,这般时辰,太后还有什么要紧差事,须劳动汪典军亲自奔波?玉华宫的亲卫,何时成了夜游的鼠辈?”
汪争按上腰间佩刀,“阁下究竟是谁?深夜刺探玉华宫的消息,怕是不妥吧?”
崔延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再度疾攻而上,直逼汪争面门。
一道黑影自斜刺里疾掠而出,直扑战局!莫非汪争竟还伏有同行之人?
那人却也带着面具,身形矫捷,直逼汪争后心。
崔延不明就里,却也顺势变招,二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很快将汪争按在墙上,匕首抵着他的咽喉。
身侧传来声音:“崔将军,娘子派我来拖住汪争。”
崔延点头,知道这是墨竹。
“汪典军,我不愿与你为难。只要你将春日龟兹之行的实情和盘托出,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汪争嗤笑一声,擦掉嘴角的血丝:“怎么?高昌国向我朝进献珍宝,太后命我前去接应,用以赏赐内外命妇。这等寻常差事,也值得阁下亲自过问?”
崔延抽刀出鞘,“看来汪典军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且慢!”墨竹制止,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簪头嵌着颗细小的红宝石,样式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