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天雾蒙蒙的,太阳快到十一点才出来。中午文映轩送给杨冰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个运动款的男士钱包,说是给他的生日礼物。
杨冰被搞得一头雾水,说不对吧?你搞这么奢靡?
文映轩说压岁钱。千金难买爷乐意。想干嘛就干嘛。
母亲早逝,杨冰对生日几乎麻木了。但怎能无功不受禄。于是说:那晚上我请你吃大餐。
那天没有晚自习。不过按文映轩的说法,别说晚自习,这就是下刀子也要去吃。
后来大家就在闹市区一个咖啡馆遍布的巷子里很小资地喝咖啡嚼牛排,吃那会儿正风行小城的提拉米苏蛋糕,杨冰记得文映轩看着自己变得酱紫的嘴唇狂笑良久。还问他要不要点展示台里那个八寸的。
文映轩说:我可以像美剧里一样把它拍你脸上。
杨冰说:你敢我也敢,谁怕谁?但我们可能会被老板赶出去。
他们坐在一扇落地窗前。窗户上搭着纯白的钩花窗帘,日暮时分,店内大灯还没打开,文映轩望着外面说:所以现在我们可以看见外面。但他们看不见我们。
一种奇特的温情脉脉伴着夕阳的完全沉落慢慢滋生。不可思议,那会儿他们明明还没满18岁,但谈论着未来的志愿,可能的分离,却有一种类似伤感的情绪涌起,让人在空气里体会到了乍暖还寒的凉意。
杨冰永远记得接下来的一切。
吃完了那个蛋糕,文映轩说“等我”。然后离席去了大堂。在不止杨冰一人诧异的眼神注视下,他和前台工作人员说了两句,然后走向了大堂那架钢琴,坐下,支起琴盖,然后抬眼对杨冰那边一笑。
杨冰呆住了,意识到他很可能是要弹一首歌给自己听。
与此同时,文映轩原本就漂亮的脸蛋在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映衬下,出现一种异样的光彩,堪称璀璨。
杨冰感觉到自己心口与脑中接近炸裂的感觉,直到他的琴声慢慢塞满空气。是他从未听过的一首曲子,让那个咖啡厅突然改变了颜色,从一种非常生搬硬套的小资,变成了一汪浪漫的浅滩。杨冰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自己在仿佛有所间隔又仿佛从未间隔的音符间,躺平,沉没,漂流,沉没。
咖啡厅所有顾客都短暂静默了,虽然文映轩只是随便穿了一件校服,但他看起来就是很英俊。最后站起身来时还有人小小鼓掌。
他在众人眼神中臭屁地笑了笑然后向杨冰走来。坐下来的时候说:太短了,我不得不弹了两遍!!
多年后,每次在各种不同场合听见这首曲子,杨冰都会一阵心惊。对他来说,这首曲子不管原初意向如何,在他这里,都和天边快要散去的天光,窗外朦胧的暮意有关,当然,一定还有向自己慢慢走近的灼灼闪亮的少年。
那个画面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虽然心潮澎湃,杨冰面上还是很淡定,他说:这是什么曲子。
文映轩说:肖邦的前奏曲。第四号。我特别喜欢这首。
杨冰因为一无所知于是无话可说。下意识望向窗外。
在飞速降临的夜色里,他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从对面的巷子里慢慢走来,差不多几秒后才发现她旁边还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深色的西装融入夜色,面目模糊,只依稀可见身量比她更高点儿。
女人穿着杨冰并不太在身边人身上见到的,非常时髦也非常女人味的深色连衣裙——这种女人味他成年后才懂,当时只是觉得显得很不一样。然后,盘着高高的丸子头,戴了一副不小的银色圈圈耳环。边走,边用另外一只手拢了下耳环旁的碎发。
显然,一直到距离自己快一百米处和男人转身进入了右边一条巷子,女人都没有发现杨冰在看自己,也可能新兴街道让人目不暇接的事物实在太多。
杨冰饶有兴致,因为他发现这居然是个熟人。
是他的二表姐。
他从没看到过她穿成这样。
杨冰的二表姐叫陈丽。是他大姨妈的二女儿。
比二姨妈的大女儿小四岁,比杨冰大七岁。在系统内一所幼儿园做行政。
杨冰有三个姨妈,一个舅舅。他妈本身就是老小,他和他妈从小算是群宠。
所有的表姐表哥里,他最亲的就是这个表姐。陈丽从小就喜欢他,孩子时就会用压岁钱给他买东西,上班的时候正赶上小姨妈去世,对他更不必提。
掐指一算,陈丽已经快25了,确实也是恋爱的年纪?
“你在看什么?”文映轩突然问他。
杨冰摇了摇头,说:感觉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
哦?他望向窗外,谁?
我一个亲戚。
哦?文映轩偏头看向杨冰。
看到一个亲戚为什么那么大反应。关系很好?
杨冰点头。算是一起长大的表姐。平时感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