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意味着留白,留白铸造了神秘。
杨冰知道,这可能是自己的某种死穴。
他并不想屈从,但目前为止,定力已似乎岌岌可危。
——比如现在,他就屈从地开口了:你是不是自己不开车的?
文映轩说:车坏了,在修。
得,杨冰继续屈服,那就送吧。
让杨冰大为吃惊的是,文映轩和自己,住得仅隔了两千米。
甚至文映轩那个小区,杨冰买房时都曾去看过。
政府投建,品质优良,唯一缺点是没有杨冰需要的中户。
文映轩问:要进去坐坐吗?
杨冰作势看了一下表,其实根本没看清几点,只说:不了,我回去可能还得加班。
文映轩也没强求:那我们回头联系,一起吃饭。
他看起来心情极佳,说:原来我们是邻居啊。
也太有缘分了吧。你说呢?
杨冰忍住了嗤笑。文映轩这种问法有种小孩子的天真。
看起来确实也像是被连续不断的惊喜砸得团团转。作为一个文字编辑,反复强调起“缘分”这个烂大街的词。
杨冰说:嗯,有缘分。你快回去吧。不是说还要赶稿。
文映轩说:干嘛?你赶我走啊?
他眼波滑过杨冰,轻轻撇撇嘴。
这是一种文映轩少年时期经常出现的情态。
杨冰十分恍惚。
精确点说,这是一种很熟的时候才有的略带娇嗔的威胁。
当然,年少时候来做,有微妙的区别,那会儿那种“仿佛在撅嘴”的感觉更明显。
杨冰迟缓地想起,自己一开始对此曾大为惊讶。因为之前他从没见过会撒娇耍赖的同性。
。。。。后来倒是变得十分受用。
但理论上,这个style,并不属于他们目前的氛围。
只是文映轩看起来很自然。没有半点尴尬。
他说:等我回完这条微信。
杨冰没催他。
重逢后偶尔会有人生如梦的不真实感。就像此刻,坐在车上,默默等旁边的文映轩发完不知道发给谁的、必须在此刻发掉的微信。
文映轩下车前很磨蹭,真下车倒是一溜烟。
有路灯,但杨冰还是给他打着灯,一直目送他进去那栋楼的第二个楼道。
他想:如果他知道我这样目不转睛看他的背影,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没有答案。倒是他自己脸有点热。
末了,杨冰点了根烟,抽了几口。
少许,他看见文映轩从四楼窗口探出头,大幅度给他挥手。
背衬灯光与旁边深黑的浓荫,看起来好像什么文艺片男主。
杨冰不得已也像男主一样示意他进去。
手机上突然接到条微信:原来你抽烟的。
杨冰失笑,又抽了一口。
回复:嗯,偶尔。
文映轩说:挺开心的。感觉好像回到过去,以后常联系好不好。
他说:我朋友很少的。
杨冰说:怎么会?
文映轩说:真的,慢慢你就知道了。
杨冰看着慢慢两个字。又看着“回到过去”四个字。
文映轩说:我觉得真的一切都是天意……可能这样说有点夸张了,但真的,大家没有刻意约好,最后却都到了同一个城市。
杨冰回复:嗯。
他继续抽着烟,问自己:没有刻意约好吗?
高三的时候,他们讨论过怎么填志愿。
当时的约定,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一个城市。
首选就是G市。
杨冰回家,和小央报备了下,洗了个澡,开了电脑,重新点开那个展览的文件夹。
他又看了遍展签,发现关于《无题》,真的什么说明都没有。
虽然这是一个意会多于引领的展,但别的作品在基本信息之外多少有点介绍,哪怕是一句话。
杨冰做的策展不算少,有些画家的自我剖析欲强烈到必须另设展板。
但是从风格来说,《无题》确实像是那种无需多言的作品,因为它显而易见的忧伤、冰凉、压抑、也纯净。
其实杨冰对此很意外。
高中三年,他很少在文映轩身上感受过类似东西。
不能说文映轩是乐天阳光派,但文映轩是个比较稳定、甚至现在的眼光看情商颇高的存在。
尤其和看起来非常难搞,且确实是个刺头儿的自己相比。
尽管,很少失控的人,也会有另一种捉摸不透。
第二天,杨冰发了个信息给小高,问他这个作品是哪边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