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一片黑暗,赵玄真的前方却亮如白昼。
数十名内侍拎着宫灯立于两侧,白亮的烛火光交相呼应,仿佛一把划破黑布的薄刃尖刀。
赵玄真在刀柄处沉默地站立着,亲眼看着刀尖处一点一滴地渗出殷红的血珠。
那名宫女的气息越来越弱,游丝一般蓦地断了。
行刑的内侍前来禀报,赵玄真面无表情地上前,抬手轻轻合上宫女圆瞪着的猩红的双眼。
“殿下,”知书扶着她一脸担忧。
赵玄真没回应她,她紧紧地握着知书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云层下,白亮的烛火光跟随着她的步伐把漆黑幽长宫道一步步点亮,赵玄真对此毫无察觉,她几乎感受不到黑暗,也察觉不出光明。
她魂飞天外,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向皇帝汇报此事的,也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头上的金簪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悄然掉落。
更没有注意到,在金簪掉落的瞬间,一只黑暗中伸出的手将它无声接住。
赵玄真就这样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芳华殿。
知书还算机灵,不等赵玄真有任何表示,她便用眼神示意周围宫人全部退下。
偌大的寝宫瞬间空无一人,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透出来,赵玄真另一只手扶着身边朱红的门框。
她看着前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在不停变化,一会儿靠近,一会儿飘远,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终于,眼前天旋地转,发软脚下再也无力支撑,赵玄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幸好知书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拉住,随着她这一拉,赵玄真仿佛一片秋叶一般轻飘飘地朝着她的方向仰面倒去。
主仆二人靠着朱红的门槛摔成一团。
“殿下,”知书担心的抬手探赵玄真的额头,“您的额头好烫,这,这可怎么是好,我,我这就去叫太医。”
知书说着就要起身,动作到一半,却忽然顿住,她转头,见赵玄真正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
赵玄真巴掌大的小脸白若金纸,苍白的面色下,她的眼瞳黑得惊人,无比清亮地映衬出知书焦急的面容。
“没事,”赵玄真手中力气微松,面色也柔和些许,淡声道:“不要声张。”
“芳华殿内应该有常备的丸药,你去寻来,我吃下便是。”
知书本不同意,但见赵玄真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
她扶着赵玄真站起来,将她安置在床上,又去寻了散热的丸药,侍奉赵玄真吃下。
一通折腾下来,时间已经不早了,眼瞅着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赵玄真合眼睡下,知书拥着一床被子,在她的床边打盹。
芳华殿内外寂静无声,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猫叫声惊动了外殿的烛火,引得它无端轻晃了两下。
晃动之下,烛火的橘红色火光蓦地缩小,就在即将熄灭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轻轻地护在了烛火一侧。
火光不抖了,颤颤巍巍地重新明亮起来。
顾平在心里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站在大殿中,略微侧身,小心地朝着内殿的方向投去一眼。
此番行径实在是不像是君子所为。
他应该现在、立刻、马上转身,趁着无人发现,快速离开。
但不知为何,他的脚下仿佛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内殿挂着绯红色的帐子,通过帐子之间微小的缝隙,隐约能看见知书趴在床前熟睡的身影。
知书既然睡得那么香,赵玄真多半不会有什么大事。
既然已经知道赵玄真无事,自己就很应该走了。
可是顾平的脚依然没有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今晚趁着夜色潜入赵玄真的书房偷偷给她送砚台已经十分出格,现在还偷偷溜进她的寝宫,这跟街头巷尾的地痞无赖浪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这简直有辱斯文!
走吧……
快走!
走!
顾平心里有个声音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顾平的脚终于动了,方向却是向前。
他来到帐子前,抬手用指尖将帐子挑起一点,心里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视”,一边顺着放大的缝隙朝内看去。
只要一眼,只要看她一眼,确定她真的无事,自己立刻就走。
等回到自己的寝殿后,先用戒尺责打自己十八下,再去佛前跪着思过,最后抄八千八百八十八遍佛经,直到把手抄断为止!
但那怕这样,也无法消除自己心中的负罪感。
顾平心中愧疚无比,他的目光顺着雕花缠枝床上隆起的鼓包一点点朝前看,终于在层层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