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御书房就差几步,几乎已见不到官员。就在这时,前方又陆续出现了几位身着高级官服的官员,她喉咙一紧,想必皇帝已召对结束放那群大臣出来了。
那群官员更是没一个省油的灯,沈书澜此时也不愿跟他们撞个正着。但其中有一位看起来面色阔润的官员几乎已经快要走到她跟前,见她的模样,似乎开口欲语。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沈大人。”
沈书澜顿住脚步,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御史官袍的男人立于阶旁,身形颀长挺拔如竹。剑眉星目,清秀俊朗,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薄薄的唇紧闭着,与她冷面相对毫不避讳。
是侍御史裴文兰。朝堂上出了名的硬骨头,弹劾奏疏能当庭把人砸晕过去的主。他早年身出寒门,官至侍御史,靠着股刚正不阿的劲儿颇受皇帝赏识,却也正因如此有些忒耿直了些。
前些年触怒皇帝一时被贬,如今当时受弹劾的大臣因为贪污被罚,又一副冷面升了回来成了皇帝心头又爱又怕的“小媳妇”,可谓多一品烦心害怕,少一品怕被大臣玩死了。
在她顶替兄长的头一年,这家伙弹劾她的次数就数不胜数,她和兄长能各去一次戍边有他一半功劳。现在可算是冤家见面,好不痛快。
“裴御史。”沈书澜压着嗓子,语气不善,“有何指教?”
裴文兰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沈将军凯旋,不入府沐浴更衣以官服面圣,便急着以这一身便衣而来,恐有御前失仪之险。”
沈书澜注意到那群陆续经过的大臣见着他们俩都有意侧目注视,却也都没有久留纷纷退去。
“狗官。”沈书澜在心里暗暗骂道。一个年纪轻轻的六品文官就这样当面拦住四品参将骂,也只有他这样死板冷面的人能做得出来。
“那真是我一介粗人,不知裴大人对这衣着礼仪这般有研究。古有道,女为悦己者容,看来今日更是淑男也窈窕,在下受教了。”沈书澜不急不慢地应对,不过此刻她无心跟这狗官纠缠。
裴文兰听到这番嘲讽面不露愠,垂下眼睛,紧绷住的嘴角略显稚气。这让沈书澜想起来,她这位冤家似小了她兄长整整五岁,比她本人还小一岁。她如今再看他这浓烈的眉眼却已然只见深沉,不知这几年他这嘴皮子又长进了多少。
“我自任职起便听闻沈将军与发妻恩爱有加,然前些年发妻病故,将军久病不起之后就性情大变,喜好女色,出关前频频流连花柳女子,想必是耳濡目染那些女子所言,以男女风流艳色之事类比朝廷礼仪。也请将军,看在亡妻和家中两位未出阁妹妹份上,对此事口下留德。”
沈书澜的脸色有些变化,就算她不是兄长本人,听到别人这样拿死去的嫂嫂来回话她也会觉得过于狠毒,不免怒从心起。
“裴大人,我对女人怎样不需要你一个未曾嫁娶的小童子来指点迷津。”
裴文兰却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冷意更甚。
“是,沈将军。我一人之事属实局促卑微,不烦将军挂念,只愿将军更重国家之事,也算安心。”裴文兰说到这里,却将话峰一转,露出了此次交锋的大招,“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者,非是屠夫之勇。沈将军,你前日坑杀兵流民之事,可有损我天朝仁义。此风一开,日后边关还有谁敢归降?你此举与鲁莽,怎敢在此大言不惭,一身血衣而来邀功?”
裴文兰的声音酥薄,一股子书生气,却一字一句不卑不亢,怼得她哑口无言。她自小不喜诗书,多年征战又让她多了几分木讷鲁莽,眼下是真对这个伶牙俐齿的读书人没招。
“你——”沈书澜顿时心头火起,若非在宫禁之内,她几乎要一拳砸在那张秀气的脸上。
“两位爱卿所谓何事?不进书房便在此喧嚣。”
突然传出一声老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陛下。”裴文兰先反应过来,对着皇帝微微欠身行礼。
“臣沈书钧,参见陛下。”沈书镧也学着样向皇上行礼。
皇帝一身显眼的黄袍,肚子处因为富态微微隆起,身随一众仆人从御书房迈着大步缓缓而来:“是朕急召将军一回京便来见朕,沈将军一路上不辞辛苦,不必纠结这等小事。”
皇帝挥手示意裴文兰免礼,一边走到沈书澜跟前故作亲密地拍了拍她肩头沾到的松叶。
裴文兰的目光扫过沈书澜和皇帝,似乎正想要开口,便被皇帝急匆匆地打断:“裴大人,你就先回吧,朕今日有沈将军就足矣。”
“你就,改日再来吧,哈哈哈……”接着,这老头也不忘在众人面前耍宝似地笑起来,身边的大小太监也陪着挤出一声尖细的笑声,示意裴文兰改日再来。
“那臣先行告退。”裴文兰一板一眼地,连走人前也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