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沈珏听到秦晚舟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混在一片杂乱的喧闹中,只有他听见了:
“沈公子的王八,很好看。”
一瞬间的眸光流转,沈珏眼睫轻微地一颤。
花香转瞬逝去,只留下一个带笑的一瞥,余在那眼尾。
待人走远,乐音逐渐隐约,沈珏面不改色地捏了捏耳垂。有点麻。
两年,变了这么多。
他摘下头上的茶花,嗅了嗅,随意簪在发髻上,平静道:
“走吧。”
不远处的高楼上,歌女低眉信手弹拨着琵琶,清丽婉转的歌声像一只小黄鹂,隔着重重帷帘迢递传来,“咿咿呀呀”的江南调子:
“雨歇后,觅黄花满地残,斜阳脉脉随水处,更哪堪,别离杨柳岸……”
中年男人站在窗边,脸上面具狰狞,盯着下面发生的一切,皱眉:“偏挑这个时候,这沈珏故意的?”
“谁知道呢?沈家人的心眼比谁都多。”黑斗篷坐在一边,半张脸掩在兜帽的阴影下,垂眸斟了杯茶吹吹,淡声,“你还是多盯着点秦晚舟吧,那可不是个容易掌控的主儿。”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不屑:“那又如何?还不是被我笼于掌心,乖乖听我的话。”
黑斗篷面上浮出一抹嘲讽的神色,对男人的一番话不予评价。
旷野的疾风抓不住,倨傲的狼也不会甘于折断傲骨,困于方寸牢笼,不会永远卑躬屈膝,任人摆布,终究会在某一稍懈防备的时刻,迅捷而凶狠地回头反咬一口,直冲要害,一击毙命。喂不饱,养不熟,更何况是半道而来。
真是,自大而愚蠢。
“随行领队是谁?礼部尚书魏行冰?干什么来的?看两人吵起来都不出来阻止?”中年男人重重捶了下窗棂,骂。
木刺飞溅,黑斗篷泰然自若地挥袖尽数卷去,偏头瞥一眼窗外:“那是个聪明人,一边是沈家,一边是年少无背景却杀出重围的状元郎,置身事外,隔岸观火,两边都不开罪。只是可惜了,不好拉拢……你要实在急,唤个人去提醒他一下好了。”
中年男人原地转两圈,掷袖,在黑斗篷对面坐下:“罢,让他们吵,两方交恶,岂不是更有利?”
黑斗篷没吭声,手指摩挲着杯沿,拇指上黑色的扳指不时露出,望着窗外,突然发现了什么。
街那边茶楼斜对的窗口,一个青衣少年扒着窗户探出头,眼眨不眨地盯着楼下的沈珏和秦晚舟,发带扎着的马尾垂在肩上。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少年抬头看过来,“唰”一下展开手中的玉骨折扇,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得一派天真灿烂,顺带熟门熟路地冲他抛个媚眼。
黑斗篷:“……”成功被恶心到了。
他妈这死断袖脑子有病吧。
“你在看什么?”中年男人顺着看过去。
“没什么。”黑斗篷转头收回目光,将兜帽往下拉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饮尽杯中的茶水,起身,掸掸衣袍,“皇帝那边该准备好了,走,去锦江。”
中年男人不放心,直到确保秦晚舟重新出发方跟着转身。两人一前一后相继离开,留下茶烟稀冷。
他们没有看到的是,对楼的少年在他们转身的一刻敛了笑,眯起眼睛满含探究地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歪头摸了摸下巴。
而很久之后,一切都归于宁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一片仿若天生的阴影动了动,纵身一跃,悄无声息消失在更深处。
聪明人魏行冰在看到沈珏的时候就很有先见之明地勒马停下,唤街边茶楼的店小二给自己送碗热茶,全程不作任何表示,以旁观者局外人的态度,闲散地一边品茶,一边静听前方沈珏和秦晚舟的你来我往。
“说完了?”他吐出嘴里的茶叶,盖上茶碗,递还给候在马下点头哈腰答应的店小二,冷漠地掀起眼皮,看一眼,招手让羽林军和后面的人跟上,“说完了就走。”
如今朝堂明分两派,各自为营,局势看似分明,实则私底下又不知站了多少队,之间如何勾连。像那七大家族,向来是相互联结,又相互制约,外坚内松,各怀心思。去年萧家一事,就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己方内讧,还是外部谋害,搁置至今。再加上一个一盘散沙的皇室端木家,各色的亲王郡主,没几个省心。
暗潮翻涌,背地里使绊子钩心斗角,虎视眈眈。要不是有个沈昀成在内阁镇着,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不知几人称霸几人为雄了。不过估计过不了多久,朝局又该变换,刀光剑影交错,明着来了。
这个秦晚舟。
魏行冰面无表情地抬眼。天际一线隐约的黑沉,有风从鬓边吹过。
山雨欲来,要翻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