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八,批注——波光沉日晚,芦花唤渡舟。左侧描了个仗剑策马的少女,一笔一画勾得极为仔细认真,批注——汉家金柝声,铁蹄疾雨落。策马烟里行,持刃血中过。杀气震穹宇,北漠凉月涩。长风浩荡起,红缨楼上歌。
端木嵘:“……”他又瞟一眼平沙侯,发现剥完了橘子皮的沈昀成开始撕橘子肉上的白丝儿,注意到他的动作,把剥净的橘子递给他,语气与沈珏是如出一辙的温温和和,甚至含着些不正经的闲散,却让端木嵘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陛下自己裁度便可,臣就是来凑热闹的,陛下无需过问臣的意思。”
端木嵘:“……”看儿子的热闹……倒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他小心翼翼斟酌道:“朕知沈公子宠爱妹妹,与秦公子有过节,但殿试何等庄重严肃,怎容儿戏任性?况且到底不该在此侮辱他人。”
沈珏躬身听端木嵘说完:“臣知错。”他顿了顿,真诚补充道,“不过臣并未侮辱他人。”
“那这只王八旁的诗……”
“只是一首有感而发,随手写的打油诗。”沈珏一口否决,拒不承认。
“噗——咳。”沈昀成呛咳一声,在端木嵘投来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掩唇清清嗓,摆摆手示意无事。
随手写的打油诗?目的是不是过于明确了些?端木嵘无奈:“罢了,这次朕就不再计较,明年若仍然科考,可不许这般胡闹,不然算上这次一并罚。”
“臣遵旨。”
“退下吧。袁公公,送送他们。”
沈昀成起身,和沈珏一同行礼告退。端木嵘张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吭声,让沈昀成走了。殿外春光正明媚,宫道上了无一人,肃穆而空寂,沈昀成眯眼看看不远处一道宫墙边的长得繁茂的槐树。
又是一年了。
“爹。”沈珏跟在他身后,唤了一声。
沈昀成停下脚步侧过身,屈指弹了下沈珏的脑门,笑:“兔崽子,胆子挺大。”虽是骂,却未有责备之意,反是温柔。他把手中不知何时剥好的橘子放到沈珏手里,边走边道,“昨日北厉那边来信,说阿烟已于五日前起程回京招募北厉新兵,大概一旬日后就到了。”
沈珏捏着橘子微愣了一下,随即眸中笑意侵染入深:“嗯。”
“哦,对了,”沈昀成登上等在宫门口的马车,安安稳稳坐好,从袖中摸出一封圣旨递给沈珏,“江南一带涝灾严重,先前去的江其安大人治理一年收效甚微,返程路上染了疾,不幸离世。皇帝本意让我代替,但我不想去,我和他商量下,决定让你和监察御史李元燕同去赈灾,解江南之急,也算锻炼你。”
沈珏:“……”好吧。
另一边,京城北郊,树林掩映中,流水依傍旁,三两间茅屋简陋,毫不起眼。
一道黑影跃动在树枝上,所过之处,如风掠叶,最终落入茅屋中。
屋内陈设简单,但满屋堆得整齐的字画书卷尤为引人注目。淡淡的书墨气弥漫,似乎尽数缠绕于案后正坐的白袍男子身边。
“主子。”寄北摘下面罩,在桌案前跪下呈上手中之物,“拿到了。”
秦晚舟抬头,放下手中的笔,合上书卷摆至一边。寄北起身把卷轴在桌案上铺开——竟是沈珏殿试考卷的拓本。
“呵。”看到其上内容,秦晚舟冷笑一声。怪不得落榜。他指尖轻轻点在纸上,低眉。
当下朝堂上主要有两派,一是以沈萧为首的七大世家——沈萧临阮程封常,哦不,去年萧家主支以通敌之罪被诛,世子消失,旁支隐退,而程家早在十多年前就灭了,只存一子养在沈家。如今是沈家一家独大,领着其余四族了。另一是武帝时期提拔起来的新贵四家——林白谢楚,与七贵族分庭抗礼,水火不容。
现在的沈家家主平沙侯沈昀成,是今上端木嵘曾经的老师,也是他的岳父,内阁里唯一的阁老,今上懦弱无能,沈昀成就是朝堂的实际掌权人,虽然……他明面上几乎不插手朝中事,总是游离其外,高高挂起。沈珏作为沈昀成的独子——沈家的嫡子,自是有任性的资格。放弃一次科考而已,不论是凭他的才能还是家世,都无关痛痒。殿试之上公然写诗骂人画画,除了他,再没人敢,也再没人能了。
“主子,属下不懂他此行何意。”
“狡猾的狐狸。”秦晚舟沉着眉眼,摇头,“我也不知,且盯着。恐怕不只是不想和我同年那么简单。”
“是。”寄北颔首,想想又问,“属下还有一事不明。今上说沈珏在卷中骂人,属下愚钝,看不出骂在哪了。”
秦晚舟一顿,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笔在卷轴右侧画个圈,丢下笔,推门出去了。
寄北凑过去一看,被圈起来的赫然是这两个字——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