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了摇头。

    江怀述自嘲一笑,“这桩婚事来的突然,对他如天降富贵,却也搅了他和心上人成双成对的念想。那女子是他同乡的表姐,与他自幼青梅竹马,听闻此事,在他与我母亲成婚当日,自缢了。”

    江怀述低下头,他很是不解。不解为何天意弄人,叫有情之人阴差阳错,叫无辜者郁郁寡欢,不得善终。

    他不解,为何今夜,自己如此多言。

    或许,是陪陛下饮了几杯酒,酒不醉人自醉,或许,是他是在太累了,又或许,与她在一处,总让他感到心安。

    在江怀述不明所以时,他的心,先一步找到了归处。

    自小江怀述见到一家人和乐融融都很羡慕。只因他的父亲,从来未真心对过他与母亲。

    这场婚事,毁了一对真心相爱的璧人,将向往自由之人困于深宅。

    那时的江怀述迷茫,更不明白。他文学武艺样样精通,唯独不开心。

    遇见老师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老师和师母待他极好,他有了朋友,他们一同骑马,一同上树,一同下河抓鱼,江怀述头一次知道,人不必时时循规蹈矩,这些事虽出格,做起来却格外自在。

    见他日日如此,母亲的面上也笑颜频展。

    江怀述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日日过下去,越过越好。可七年前一纸诏书,一场大火,毁了一切。

    他双眉拧在一处,神色复杂,悲伤、不甘、不愿、悔恨、不舍。

    江怀述顿了又顿,终是没有再说下去。

    “事既成,又非你之过,何必时时想起罪己?”尹映心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说出口却是这样无力。只因她也做不到。

    “今夜,多谢你。”江怀述看着她笑了。他笑起来很是好看,如冰雪消融,如乌云忽退,天光乍晴。

    将喜怒哀乐深埋心底,不示于人,这些年江怀述早习惯如此。时间一长,他都有些忘了,倾泻是何种感受。

    经年往事诉之于口,江怀述整个人都清朗了许多。他谢她,听他说了这样多。

    尹映心自他眼底,见粼粼微光。

    江怀述调整情绪,“我来帮你。”

    二人一人看账,一人坐在一旁磨墨,似寻常夫妻一般,如此平常,却又是如此难得。

    此刻,无声胜有声。

    案上堆着的,是一沓沓账本,“不急于这一两日,你若累的,就先去休息,我替你看。”

    “那一沓是看过的,就差最后两本了。”尹映心轻抬下巴,示意江怀述看她身后那一沓沓摞好的账本。

    无论她对账目这样熟悉,还是自分府以来,她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择事亲力亲为,将偌大府邸管的井井有条,都叫江怀述感到意外。

    只是她幼年走失,才被尹家寻回不久,在外这些年,识字读书已是不易,机敏聪慧可解为天资,可这些,又是何时学的?

    一个危险的答案自江怀述心底升起。这些年的周旋,叫他养成了敏锐的本能。

    随直觉驱使,江怀述起身,站在了尹映心身后,与她一同看账目。

    他看的认真,将一笔笔难以理清的花销像尹映心道明缘由。

    江怀述忽的,不小心碰掉了两本账。

    账本落地轻响,尹映心看过最后一本账,搁笔俯身去取,江怀述亦俯身。

    指尖相触,尹映心先一步收回手。她抬头,与江怀述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她即刻退后一步,险些带倒椅子。

    江怀述目光微微闪躲,侧头避开,“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看着江怀述的背影,尹映心一双眸子逐渐冷了下来。

    他还真是虚伪,不惜装作一副温柔的模样,陪她坐了这样久,只为试探她。什么体贴,什么细心,什么温柔,全是假的。

    当年父亲,定然也是被他样骗了去。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定然不能一边专心书写,一边用不常用的一只手接住掉落的账本。

    若不是她始终留了心思,只怕就中了他的圈套。

    幸好时刻警惕,是她的本能。

    只是她不曾料到,他竟是无所不用其极到了如此地步,不惜自损,用伤心的经年往事来试探她。尹映心握笔的手不住收紧,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方才心前的迷雾散去,尹映心看清了,她对他,唯有滔天恨意。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是叫人容易放下防备。

    真作假时,假亦真。他们二人的命运,早已纠缠不清。是是非非,究竟何为真?何又为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