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出自我的意愿,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排。
在很多传统家庭里,远行对于父母而言,总能勾起他们无穷的、近乎病态的猜疑与恐惧。
“为什么我们那么疼你,你却总是想要离开?”
“翅膀还没长硬,就想着飞远了?等我们老了,动弹不得了,你怕是连看都懒得回来看一眼!"
他们固执地认为,子女的孝道,首先便体现在不远游上,孩子应该永远待在父母的身边。
人生的轨迹,必须是清晰可见、触手可及的。须得按部就班,在我们那个小地方,读最好的学校,考出最优异的成绩,而后谋一个本地铁饭碗的差事,再结婚生子,最好是一儿一女,方才圆满。
父母与子女,既成了骨肉至亲,便理应互相缠绕着过活,彼此成为唯一的依靠。待到他们风烛残年,儿孙绕膝,直至那最后的别离。
因此,那时的我,无论怎样向母亲描绘我对外面世界的憧憬,如何发誓我将永远爱她,都是徒劳。
她始终紧绷着身体,立在桌边,眉头皱得死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无需言语,我便已败下阵来。
我知道她怕的是什么。她的天地,就只有家那么大,我任何想要走出去的念头,在她看来,都像是在拆毁她赖以生存的世界。
她并非不望我好,只是她所能想象的好,必须在她视线范围之内。
于是,我那点可怜的勇气,便在她的沉默里,消弭于无形了。
三
如今,我已经成年了,在离家几小时车程的城市里上大学。
这算是我那压抑的青春里,仅有的一点微弱的反抗得来的结果。
两天前,清早的晨操铃声把我叫醒时,只觉得浑身滚烫,身体沉重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像有火在烧,头痛欲裂,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发疼,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大概是哪里又发炎了吧,人的身体总是喜欢发炎,扁桃体、喉咙、肠胃,好像总有地方在跟自己作对,真是烦得很。
此时我最应该做的是立即请假去医院,挂号,检查,拿药,再回来乖乖地吞下那些药片,静待身体的康复。
但人越是生病,越不想行动,更无法出门。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连翻个身都觉费力。每一次呼吸都耗费力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世界被隔绝在一层模糊的毛玻璃之外。周遭的一切,声音、光线,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最后,我还是勉强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给班导发了请假的短信。
昏昏沉沉睡过去的这两天,世界照常运转,并无半点不同。
同学们各自忙碌,没有人提起我,朋友发来讯息,诉说着他和女友的争吵,家里打来几个电话,关心我每天吃了什么。电话这头的我,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连声说着“吃了,吃了,挺好的”,然后匆匆挂断。
一股悲凉从心底泛起。
我的存在,对某些特定的人来说或许是重要的,父母需要我定期联系,朋友关心我的情绪,老师则害怕我在学校出事。
可我一旦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所有人都会很快忘记我吧。
他们会难过一阵子,然后继续生活。我的床铺会住进新的学生,我的名字会从各样的名册上悄然抹去,我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时间迅速抚平。
这就是普通人的一生。
普通地出生,普通地上学,普通地工作,普通地走向那无人可以替代的、孤独的死亡。
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甚至没有一场值得被记住的苦难。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像深秋的落叶,无声飘零,又无声腐烂,化入泥土。
生病的时候,人总是格外脆弱。
昏沉中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分不清是汗是泪。摸过床头的水杯,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窗外的天是黑的,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忽然明白,所谓成长,其最残酷的真相,便是你终究要学会独自一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生来平庸,万事不易。
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每一次苦难袭来时,咬紧牙关,独自承受,直到它过去,或者直到我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