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握着我手腕的库洛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远比面对任何敌人时都要剧烈。他的呼吸仿佛停滞了一瞬,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黑眸,在接触到那三个熟悉身影的刹那,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混杂着巨大悲恸、难以置信的怀念,以及某种近乎贪婪的凝视的复杂情绪。这情绪如此汹涌,如此真实,几乎要将他一直以来精心维持的冷静外壳彻底冲垮。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我有些发疼。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三个活生生的、尚且呼吸着、战斗着的同伴所占据。
窝金、派克诺妲……
这短暂的、几乎只有一两秒的失态,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难以察觉,但对于身经百战、感知敏锐的幻影旅团成员来说,无异于暗夜中的一道惊雷。
窝金粗犷的眉头拧了起来,停止了嚷嚷,狐疑地打量着库洛洛,瓮声瓮气地开口:“喂,你这家伙……”
派克诺妲那双冷静的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与不确定,她紧紧盯着库洛洛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某种矛盾的答案,嘴唇微动,带着迟疑和难以置信的语气,低声道:“……团长……?”
玛奇的直觉更为敏锐,她几乎在库洛洛情绪波动的瞬间就绷紧了身体,纤细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数根念针,她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锐利地锁定着我们,尤其是库洛洛,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不对劲……这个人……很不对劲。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只有窝金还在状况外,他大手一挥,打断了派克诺妲的迟疑:“开什么玩笑!派克!团长怎么可能在这里跟我们闲逛?这家伙就是长得有点……呃,有点像?”他自己也说不清那诡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空气仿佛冻结了。旅团三人探究、警惕、疑惑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我们身上,尤其是落在库洛洛身上。那一瞬间,我仿佛感觉到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沉默与对峙。
库洛洛拉着我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在那剧烈情绪冲击的短暂瞬间,他的眼眶竟微微泛红,被一层难以察觉的水光所浸湿。
虽然那湿意迅速被他强行压下,但那一闪而过的狼狈,却真实地存在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闯入我的脑海。我几乎是想都没想,猛地向前一步,不是挣脱,而是更紧地抱住了库洛洛的手臂,同时抬起另一只手,状似亲昵又带着点娇嗔地用手掌轻轻挡在了他的眼前,隔断了他与旅团成员那几乎要引爆一切的对视。
“哎呀,都说了风大沙子迷眼睛了嘛!让你戴眼镜偏不听!”我故意拔高了音量,用带着点抱怨和心疼的口吻说道,同时踮起脚尖,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低头,别看他们。”
我的动作和话语是如此突兀,与现场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库洛洛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但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他极其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微微低下了头,任由我的手遮挡着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
我假装小心翼翼地替他吹了吹“进了沙子的眼睛”,然后放下手,对着对面因为我这番举动而显得有些错愕的旅团三人,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属于“普通游客女友”的尴尬笑容。
“不好意思啊,几位,”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男朋友眼睛不太舒服,刚才失礼了,没吓到你们吧?”
窝金一脸“这女人在搞什么”的莫名其妙。派克诺妲眼中的困惑更深了,她看了看低着头的库洛洛,又看了看我,似乎在重新评估。玛奇眉头依旧紧锁,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但我这番“情侣打闹”的表演,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最初的判断,那种针锋相对的紧张感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派克诺妲最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目光依旧带着审视:“没关系。”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窝金和玛奇使了个眼色。窝金嘟囔了一句“怪人”,但还是跟着派克诺妲继续向前走去。玛奇在经过我们身边时,那双锐利的眼睛最后深深地看了库洛洛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脑海,然后才沉默地跟上。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库洛洛才缓缓抬起头。他眼中的波澜已经平复,重新变回了那潭深不见底的幽泉,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他沉默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摇了摇头,心里却沉甸甸的。我知道,旅团的疑虑已经像一颗种子,被深深地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