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在不远处看着,没甚表情,目一凝,掸了掸袖口沾上的香灰。又看着她寻了块布,小心翼翼地把画包了起来。
期间几个人经过与他作礼,几句“阿弥陀佛”被他颠来倒去,不咸不淡地应着,再一抬头她便不见了。
几个脸熟的望见他立在那,又想赶过来问一声,玄微瞥见了,嫌烦,也快步离了去。
“求世伯应了我。”阳关巷里,冯家庭门紧闭,堂上坐着一方面高眉的花甲老人,面前几步跪着一女子,正是白梅。
她是几个月前定的主意,她要了了这桩身后事。
“求世伯。”膝头硌着砖纹,凉风穿堂而进,白梅蹙眉咳了起来,老人广袖一摆,叹“罢”,终是开口让她起来。
冯万石用一种晦暗不清的又似是叹惋的目光描过白梅的面容,瞧见她鬓间藏不住的几缕白发,淡道:“眉娘,你若当初不走,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白梅抬起头来,唇上点着问安为她制的香膏,虽是回了几分血色,但面上还是白,如同覆了层薄薄的霜雪。而那两道弯眉不似平常浅淡,眉尖被她描地极重,锋利地像镰刀。
冯万石缓缓道:“你入高家后,我恰又在京,你爹托我照看你,不想你闷声干大事,没半点征兆,竟如烟一般散了。你伯母哭了你许久,最后终是廷儿不忍,把事告了我们……若不是廷儿瞒着,我绝不会允许你们做出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来——”
说着他声一厉:“白眉,你说!你当初是犯了什么糊涂账,偏走不得!如今看你面如白纸又求了回来,你说,你可后悔?”冯万石一双老眼凝过来,佝偻的身形像根弹簧。
白梅眼眶发涩,一帧一帧地摇头:“不悔。”
她立直了,音不扬却句句铿锵:“我只悔当初年少不辨真伪情爱,早早嫁人,直至双亲病逝不能伴其左右。那高府,主人刻板,主母温水一般无趣,偌大个院子,栽些名花贵树,一年又一年,变不了什么,也无甚可变的。世伯,我挨不过这样的日子。”
“我……挨不过。”
冯万石听了,静了半天,最终坐回椅上,“你可见过你女儿?”
“我扮装去高府问诊,年年如此。”
冯万石瞥了她清寡的面容,沉道:“上前来,我为你把一脉。”
白梅似是舒了口气,缓缓上前,摆出腕来,血管在皮下发青。
冯万石与白梅父亲是为至交,如今在太医院当值,探此脉象竟一时不知言语,他连叹几声,“到了这个地步,到了这个地步……”他面沉如铁道:“当初,你与廷儿研那一味假死药遗症颇毒,你可知?”
白梅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头。
冯万石闭了闭眼,心下喟然,常年事药的粗茧老手摇摇晃晃地举起来,无力地摆了摆,“去吧。”
白梅追道:“那我的学生问安——”
“我明了。”冯万石背过身去,披散的须发灰白乱麻,“你去吧……”木已成舟,无力回天。
待白梅走后,冯万石忽地大呵:“来人!”
“取酒来!我要向我白弟谢罪!”举坛一浇,大悲道:“可怜我白弟生错儿郎作女郎——”
“爹。”下值的冯廷回来正赶上这样一幕,只见他爹两眼红浊,闪着温泪,“你白妹今日来看我,若你无事,就去见她一见,晓得?”
冯廷愕着点头。
那一晚,冯万石早早地就昏睡过去,地上的酒气被风迎着,蒸了,盈满了冯家堂。
白梅站在阳关巷口,重新带上帷帽,隔着一层飘渺的白纱望向冯家的门庭。她不是什么好侄女,不是什么好母亲,她做不了一个好女子。冯家上下对她有大恩,若有来生,她必定相还。
心下落了一事,回到竹屋,就见问安捧了新得的画在津津有味地看。
白梅松下来,甚至有心调侃两句:“哪家宝画?叫你变成个痴呆。”
问安习惯性忽视白梅偶发的冷玩笑,目光在画上扫了一圈又一圈,皱眉道:“没落款,”她自顾自地喃喃:“怎么就不落款呢?”
看足了,她就支起下巴来,视线散散地呆在那画上,时间久了倒还真让她看出点苗头。问安腾地一正身,吓了白梅一跳,接着就看她两眼怼近了那树丫杈处。
“怎么了?”白梅问。
“这……”问安一手在桌上写划着,一边道:“这里是不是有个“微”字。”她急冲冲地拉白梅坐在画前,“您看!”“
“那人把‘微’字拆了,化成树杈藏在里面。”
白梅眯了眼瞧在那处,半响浅笑道:“真是。这也被你解了。”
问安盈笑满腮,两眼亮晶晶的。
“那作画的想藏,如今偏被你揪住,若被他知了岂不生气?”
问安侃侃道:“设迷自是等人解,我解了,他本应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