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现
垫在孟至的肩膀和墙壁之间,顺带着让整条手臂环绕着孟至的后背。那暖洋洋的体温让孟至觉得很安心,她想要避开,却动弹不得,于是就这样一直取暖。

    终于,主刀医生宣布手术成功,刘校长被转入病房观察。老孟举起手来,给周围的人展示他手掌的抖动:“你们看看,要是再过一会儿,我这心脏也完了。”随后他就被护士请去吸氧了。

    孟至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听医生的助手讲解术后事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方铭从楼梯间里踱了出来,不动声色地站到她的旁边,仿佛自己也是病人家属。

    等到助手全部讲完,孟至才发现方铭已经将要点记在了手机上。她把头伸过去扫了一眼,充满感谢地说:“你没删我微信吧?没删的话能不能发给我?谢谢了。”

    “……好。”方铭低头摆弄着手机,“只要你不删除我,我是不会删除你的。”

    孟至的眼睛突然聚焦了。暂时地卸下压力后,大脑又开始做功,许多画面浮了出来,比如不久前那个墙壁上的俯卧撑。再然后,孟至又想起来方铭不是已经不喜欢她了吗?为什么又对她施以同情的援手?

    他不是变得冷酷淡漠、不复初识模样了吗?

    她戒备地看了一眼方铭,像审讯一样开口了:“你怎么在这里?”

    方铭几乎闭气了:“这个问题你刚才已经问过了。而且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刚才没注意。”孟至点了点头,继续严肃地看着他。方铭垂着眉毛眼睛,嘴唇微微撅了起来,似乎觉得孟至是个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无赖。他冰凉地问道:“那刚才和你坐在一起的是谁?”

    孟至说:“没认出来。”

    方铭向下睥睨着她,轻轻哼了一声。在老孟重新出现之前,方铭离开了这层楼。孟至完全看不出他是要给医院换锁还是收瓶子,她只是看着方铭站在电梯轿厢里,十分危险地注视着她。接着,电梯的门关上了。

    “我跟着去病房看了,你妈住的双人间,挺好的。”老孟拖沓着走回来了,他一手擎着氧气袋,鼻孔里插着吸氧管,看得孟至不禁头大,觉得家里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好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电梯门,就跟着老孟去病房了。在冠心病监护病房里,刘校长平躺在床上,嘴唇灰白,元气大伤。

    监护仪器正在一刻不停地工作着,一种压抑的气息再次包围了孟至。隔壁床的病人也仰面躺着,他家的家属却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显然见过大世面,甚至邀请孟至去走廊聊天。

    走廊里聚集着临近病房的家属,每个人都背手站立,松弛地交流着这几年的治病心得。一位大叔声称自己原本住在边境地区,生活安定悠闲,要不是为了陪家人看病,这会儿应该还在老家祖宅的室外灶房里,用大铁锅做饭,林蛙是他的拿手菜,可以跟豆角一起炖。

    孟至忍不住大声重复了一遍:“豆角炖青蛙?”

    另一位大姐说:“对了,东北人夏天就是吃豆角。”

    ……

    一圈人越聊越开怀,还有人返回到病房中,拿出瓜子款待众人,孟至也分到一小把。大家咔咔磕了起来,瓜子皮扔在一只牛皮纸袋里。

    忽然有一群医生护士从他们中间穿过,脚不点地,奔向某个病房。那间屋子里突然有病人需要急救。

    林蛙大叔紧跑几步,跟着去看,嘴里念念有词:“哎呀哈,可不是老李吧?”原来那屋子里住的是他结交的病友。

    而走廊里的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孟至背靠着墙壁,单手插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她发现人的韧性是如此强韧,在经历疾病的打击时,这些病人家属一定也曾心如死灰。但现在他们又重回平静乃至悠扬,就像一个瘪了的气球重新变得饱满。孟至觉得不可思议。

    她摸出手机,想跟斯基谈谈这种感想。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小方-开锁回收旧家具:这是刚才记的术后护理要点。

    下面是一张备忘录截图。孟至点开一看,记得和会议纪要一样,一条是一条,工整而严谨,每条开头编号,段后空一行。

    她诚心诚意地回复道:“谢谢你,记得真全,跟我用脑子记的一样。”

    不出意外地,方铭没有回答,正如此前一样冷如寒霜。

    不管他的态度如何,孟至还是我行我素地加了一句:“也谢谢手臂靠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