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铭的眼神带有罕见的压迫感,就像一只专注的野兽所能射出的目光,既充满探究,又似乎要把她拆吞入腹。对于他变幻莫测的神态,孟至不以为意。她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斯基打来的电话。因为时差的存在,平时两人总是事先约好通话的时间,这类突如其来的电话通常代表着紧急情况。孟至匆匆拿起外套,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大步走向门外,把方铭留在了脑后。
街头的冷风吹向孟至,让她打了个寒战。在电话里,斯基死气沉沉地告诉孟至,今年冬天她会回一趟老家,大概就在春节前,等她处理完手里的项目就动身。
孟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她继续说道:“我妈的肝脏出了毛病,我要回去带她治病。”
斯基的父母近几年分居了。一般人家的老两口能互相扶持,而在斯基家里,父母任何一方生病,都只能由她陪同跑动治病。她在两头之间奔走,筋疲力尽。孟至沉默了一下,靠在街角的墙上,简短地问:“严不严重?”
斯基疲惫地恩了一声,突然泄气地说:“我本想读完博士以后留在这里的。”
孟至轻声说:“阿姨的病总能好转的,你活的是你自己的人生。如果真的想留在国外工作,可以试试找一个rete的岗位,这样一年里有很多时间可以回国。现在的养老产业园区也可以帮点忙。”
“我知道,我不会完全放弃自己的。”斯基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崩溃地说,“为什么他们年轻时候要造孽?”
孟至没有回答,话筒里只录入她的呼吸声。斯基说:“为什么他们那时候成天喝酒,成天熬夜,成天忙着灯红酒绿?疯了似的醉生梦死,就不想想我吗?现在他们生病了还不是要我来管?他们有这样管过我吗?”
孟至裹上外套,抱紧双臂抵御着寒风,静静地说:“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没错,不公平。”斯基伤心地说,“小至,我跟你说,我甚至觉得我的情路这么坎坷,都是我爸年轻时作的恶报应在我身上。他把我妈扔在家里,去骗年轻女生,你记得吗?”
孟至说:“也许是这样的。报应,因果,在代际之间传递。”
斯基说:“但有时候我一想到他们老了,我又心软了。我每次回家的时候呢,至少有我妈给我做饭。但他们呢,都是自己一人,冬天只要睡个午觉醒来,天就黑了,锅台都是冷的。他们不快乐,我也不快乐,我要疯了。”
“我前段时间想明白一个事,你也可以试试。”孟至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用一种安慰的、平缓的声音说道,“其实我们都是玻璃瓶子,只是比较埋汰,蒙了一层灰尘。所以我想,最简单的做法是洗净瓶子,去爱父母,不用再想那些没有答案的事。想了那么多,不还是一样,还能割断亲情吗?出了问题,我们解决问题就够了。”
“你才是埋汰瓶子呢。”斯基先是笑了两声,然后发出无规律的吸气声和抿嘴声。孟至知道她在哭泣,她从小就是这样哭的。
终于,斯基说:“好了,我觉得我还能再活几天。”
“我这几天先去看一下阿姨,替她跑跑腿。”孟至故作轻松地说,“你呢,还是先做你的项目吧,小心毕不了业。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放下电话后,孟至遥望着街对面一处公交车站的广告牌,陷入长久的沉思。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滑雪场的照片,皑皑白雪覆盖了山坡,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景象。斯基的艰难生活让孟至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父母日渐衰弱和孤单,老家比珠三角更需要她。她决定不走了。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她忽然如释重负,觉得非常非常困倦。她用一只脚支着墙壁,将双手插进口袋里。接着,她注意到自己身上没那么冷了。
转头一看,方铭就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的侧脸。他高大的身体替她挡住了寒冷的西北风。
孟至扬了一下眉毛。方铭闷闷地问:“为什么突然跑了,躲我吗?”
“那你为什么出来了?”孟至反问道,“你在追我?”话说出口,才发现有点歧义。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吭声。
孟至突然懒洋洋地说:“哎,来都来了,玩个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可以。”
“来吧,石头剪子布。”孟至举起一只拳头,虚张声势地说,“石头——剪子——布!”
在她出布的一瞬间,方铭低低伸出手来,出了一个剪刀。孟至立刻说:“忘了说了,三局两胜哈。”
“可以。”
加上补充的两局,孟至一共输了三局。她把手插回兜里,干咳一声,说:“好,你赢了,我出题。”
方铭气笑了:“我赢了不是应该我出题?”
“不,谁赢了谁接受考验。”孟至笑眯眯地说,“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方铭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无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