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水冰月惊叹道,“这是什么解语花?”

    “可是他和我闹掰了。”孟至说完这句,就不想再说了。水冰月谅解地笑了一下,忽然讲起了自己:“我大概没跟你说过,我有个弟弟,还有个继母。”

    孟至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接下来水冰月的话更加令人惊异。她说:“我自己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现在这个妈妈和我有矛盾的时候,我都尽量不去计较。我想的是,虽然那个妈妈不在了,但起码还有这个妈妈,母亲节的时候我还可以给她买点东西。”

    “你在找一个锚点。”孟至平和地说。

    “恩,对。”水冰月赞同了她,“我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奶奶家,根本不知道我有弟弟了。弟弟就是我继母和我爸生的,有时候我会感慨,如果是一个妈妈生的,或许还会更亲点儿,来自同一个子宫嘛。”

    “那你弟弟现在和你不亲?”

    “我回到父母家以后,有不高兴的事了还是给我奶奶打电话。小时候他们都偏向我弟弟,我以为只有奶奶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结果后来发现不是的,她也偏向弟弟。”水冰月又谅解地笑了一下,“但我弟弟还是很爱我的,虽然我们没事时候几乎不联系。我记得十几年前我谈恋爱的时候,跟我那前男友大吵一架。这时候我弟弟突然说,姐姐,那个人根本不理解你,他连你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还说,爱比钱重要,没钱可以去赚,没有爱就会让你不快乐。那时候他才十六七。”

    如同菩萨手里的树枝点下露水,孟至豁然开朗,心中一片澄明。水冰月继续说:“我想说的其实不是我,而是你。如果可以选择爱还是仇恨,那么最好选择爱,比如你对姥姥姥爷,比如我对我的家人。如果可以选择爱还是遗忘,那么最好选择爱,比如你对那个男孩,他能让你快乐。”

    两人脸对着脸,静静地看着彼此,眼睛都闪烁着来自高处华美吊灯的光芒。水冰月说:“你看,如果我当时忽略我爸对我好的那部分,光揪着不好的地方跟他吵闹,那后来他去世的时候我该多后悔?所以不要那样。”

    如果有人传授抽象的道理,那也许不够具备说服力。但如果有人告诉你,心怀仇恨可能引起怎样的后果,则一切都明晰起来。孟至说:“我明白。我喜欢你告诉我的观点,我真希望我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你。”

    接着,音乐会开始了。

    孟至握住水冰月的手,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臂弯。盛大的音乐充满了举架高挑的教堂,就像是从空中降临的。一种宏伟的情绪控制着每个听者的心。在管弦乐曲里,孟至还在回味着水冰月刚才告诉她的话。

    演奏到第三支曲子时,水冰月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她贴着孟至的耳朵说:“诊所同事的电话。”然后就匆匆跑出去接电话了,看来是关乎次日运营的紧急情况。孟至独自听着音乐,看着那块舞台上的乐手们,那里从前大概是牧师站着传道的地方。

    直到音乐会结束,水冰月还没有回来,孟至猜她在沟通各方,或许从诊所职工、患者到供应商都要协调一遍。因此她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的观众如退潮般离场。大厅里只剩她一人了,她转头看着身后的门口,想看看水冰月会不会再进来找她。

    舞台的灯光突然灭了。她的余光注意到那个方向变暗了。于是她看向昏暗的舞台,发现那里多了一个人。那人坐在角落的钢琴前,背对着台下,弹奏起一首歌来。

    就像被神明定住了身体,孟至不由自主地留在座位上,听着那首钢琴曲。听着听着,她终于想起这首歌叫《七里香》,但并不是那首同名的流行歌曲,而是一首以席慕容的诗作成的曲。孟至本来不太看诗词歌赋,她更喜欢科幻小说和大学物理课本,但她小时候恰好在斯基家里看过这首诗,长大后又知道有这首衍生歌曲。

    随着流淌的音符,歌词也在她心里滚动着: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和方铭见面是什么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个音符逐渐平息了,音乐的结束让她怅然若失,飘渺无所依,仿佛曲终人散场。她情不自禁地追着音乐的余声,往舞台上走去。弹琴的人站起身来,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就义无反顾地走出音乐厅了。

    孟至抱起手臂,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沿着过道行走、穿过排排长椅的身影。那竟然是方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