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至毫不犹豫地说:“普度众生。”
“……”
告别水冰月以后,孟至搭乘45路有轨电车回家。这是全市仅存的一条有轨电车线路,铁轨经过西郊林荫路,也经过老城区商业街。白底红条的车厢看起来精神抖擞,车辆低速运行,车顶的电线在横索上拖动。
即使不算顺道,孟至也总是绕远路乘坐这趟车。她喜欢坐在摇晃的电车里,看着窗外那游乐园一般的街景,每逢此时她总是想起一句歌词:沿路旅程如歌褪变。现在她看着窗外时,才觉得自己的旅程真正在蜕变,而电车却似乎百年不变,永远被铁轨牢牢地固定着动线。有一瞬间,她羡慕这种永恒。
回到家里,孟至想起出门前她摁下了洗衣机的开关,这时一锅衣物已经洗完。她打开舱门,一件一件取出已经烘干的衣服,挂到新添置的木制落地衣架上。挂到某一件时,她忽然发现这不是自己的衣服。
因为常年染着深红色头发,孟至的衣服以枪灰色和黑色为主。刘校长曾送给孟至几件浅红和粉红的旧衣服,款式老气横秋,她认为红发就适合这种配色。孟至穿上以后就像一挂鞭炮,所以她一次都没有穿过,直接捐给了流浪狗基地。
现在,她手里这件衬衫是深绿色的,那颜色就像冬季的松树林,松针的绿色如同在寒冷空气中凝结的颜料,因此无比湿润冷峭。这是那天方铭借给她的衣服。
孟至拎着衬衫,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宽大的休闲衬衫像一只巨大的口袋,几乎可以像被子一样盖住她。
她给方铭发了条消息:“感恩常在,小方不光送我蛋糕,连衬衫都送我了。”
对面以光速回复道:“什么衬衫呀?”
“方,你忘了吗,”孟至一手举着衬衫,一手拍摄照片,“就是那天你借我的这件。”
照片上的衬衫耷拉成一长条,就像挑在竹竿上的布。方铭说:“这是我的吗?这真的不是你的吗?”
孟至奇怪地说:“我哪有这么大码的衣服?我穿男装都是买M号的。”
方铭却说:“这件很大吗?看不出来诶。”他好像突然老糊涂了,让孟至想起了晚年的姥姥。
孟至把衬衫穿上,对着镜子拍了一张:“你看,真的是你的那件。”
照片上的孟至双手举着手机,两只长长的袖子淹没了她的手,衬衫下摆则一直遮到了大腿中间。有了人形衣架的支撑,衬衫完全舒展开来,深绿底色上的黑色格纹也随之呈现。深红色长发垂落在衬衫上,让人想起深冬松树林中的一杯热红酒。
方铭恍然大悟:“哦,原来真的是我那件。”
孟至向他担保道:“我会再洗一遍还给你的。”
“不用洗了,”方铭很快回复道,“下次就这样还给我。”
“对了,我今天喝到一家奶茶很不错,你给我一个收件地址,我给你订两杯。”孟至总觉得自己欠了小方不少人情,如果能捞到他的地址,以后逢年过节就可以邮点礼物。
方铭不轻不重地拒绝了她:“我现在在外边呢,姐姐。”
孟至非常识相,不再打听他的住址。她担心方铭其实住在筒子楼里,或许还跟他的工友睡上下铺。于是她转移了话题:“好的,你快忙吧,在外边办事就别分心看手机了。”
方铭说:“看到你的信息,就想立刻回。”
孟至散漫地微笑着,把手机投掷到沙发上,继续挂衣服去了。这款布艺沙发也是近期添置的,皇冠靠枕和盗版飞毯则跟旧衣服一起捐给了流浪狗基地,在她看来,那些离谱的物品不适合捐给山区儿童,倒是可以给流浪动物一个温暖的窝。
就在她陶醉于自己亲手打造的软装设计时,她接到一个来自珠三角的电话。团队长告诉孟至,她的离职流程已经快要走完,工资和佣金也已经清算出来。
离职前她曾卖出最后几张新单,现在这些保单的核保已经通过,保费都已经交了进来,犹豫期也已经结束,因此首年佣金能全部拿到。然而,客户在之后年度交入续期保费时,所对应的续期佣金却不会拿到了,因为那时孟至早已离职很久了。这是一笔无法挽回的损失,但孟至无可奈何。
团队长问孟至是否考虑回老家重新积累客户。老家没有AYA的分公司,孟至没法直接把执业登记通过公司内部转过去,但仍然可以另寻他所。但团队长也承认,更换公司意味着业绩和职级清零,一切从头开始。她对孟至说,你还很年轻,以前怎么积累客户,以后就怎么积累客户。
但孟至心事重重。在老家,她没有校友圈子,也失去了积累三年的口碑。即使这里真的有一片蓝海,她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跳海的切入口。
经过一番改造,公寓越来越有巢穴的意味,这是属于她的一间自己的房间。这巢穴离父母家不算太远,她不必再像以前一样,看到老家的来电就以为是家里出了大事。
但在天平的另一边,失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