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见习生
接着她突然想起开锁的方师傅。昨天方师傅走后,她本来想问问他借到工具没有,结果后来忙着把公寓收拾得能住人,一下给忙忘了。

    她点开方师傅的聊天框,才发现他的名字叫方铭,头像是黑白漫画。她嗖嗖发出去一条:“你后来跟物业借到工具了吗?”

    想不到方铭立刻就回复道:“没有借到,后来先回公司换了一把电钻,才去的下一家。”

    孟至问:“物业没借给你吗?”

    那边一五一十地回答:“可能因为他们不认识我。其实事情很简单,他们只要借我一把电钻,或者借我一套修电钻的工具就可以了。”

    孟至替他打抱不平:“真是的,借一下都不行啊。”

    方铭隐忍地说:“没关系,或许他们有规定,不能随便借陌生人工具。”孟至几乎能想象到他忧郁而凛冽的眼睛里,有前苏联的雪花缓缓飘落。

    她又问:“那你去下一户没迟到吧!”

    “还好,我每次约时间都会多留一点空档,作为缓冲。”方师傅回答得特别认真,就像孟至在面试他。

    孟至发了个动画表情,作为对话的结尾。接着老孟的电话打了进来,他让孟至今晚回去吃饭,还说孟至姥姥刚走,她怎么也应该陪陪刘校。

    带着凝重的心情,孟至登上一辆开往父母家的公交车。这老车有些年头了,还开得很猛,一路飞驰,东倒西歪,叮咣作响,车身几乎都要散架了。

    等到下了车,孟至已经彻底晕车,无精打采地进了家门。

    刘校长今天回来得早,正在对新近实行的体育考试制度发表意见。老孟把菜一盘一盘端到桌子上,然后施施然落座,还穿着碎花围裙。刘校长宣布开饭,一家人默默端碗,各自舀自己爱吃的菜。

    孟至随口说了一句:“现在体育也算成绩啊?幸亏我生得早,我一个俯卧撑都做不了。”

    刘校长说:“我能。”说着就突然放下筷子,起身到旁边空地上,做了几个标准俯卧撑,全情投入,旁若无人。

    等她回到餐桌,好像突然注意到孟至的存在,于是像领导一样发问:“你这几天干什么了?”

    干什么了?刚从火葬场回来,当阴阳先生去了。这当然不能说,孟至只能含糊地回答:“跟个朋友一起在外面跑业务,看看能不能做点兼职。”

    刘校长面色严肃,追问道:“什么业务?”

    孟至想了一下,说:“长者服务。”逝者为大,所以不管多大岁数都是长者,也没说错吧?

    刘校长皱起眉毛,但也没再过问,可能以为孟至在做轮椅、拐棍、老年健步鞋之类的。老孟面向刘校长,语气诚恳,音调婉转:“孩子不想靠着家里的关系,你就让她自己干去吧,有谱了自然就跟咱们说了。”

    孟至说:“对,我现在还在这个……初创阶段。”

    刘校长喝完一碗汤,往后一靠,疲惫地长叹一声。孟至立刻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声叹息一般代表着批斗大会的启动。

    果然,刘校长开始讲述孟至的姥姥姥爷当年多么不负责任,说他们忙着互相打架,自己只能去邻居家吃百家饭、睡百家床,以及其余一百件不堪的辛酸往事。最后再用一句话收尾:“你姥姥姥爷该照顾我的时候、该教育我的时候,是一点都没伸手!后来你姥姥进养老院,你二姨姥还嫌我不常去看她,你说我会想去看吗?”

    像往常一样,她把女儿当成唯一的听众。

    老孟插嘴说:“先别说了,让孩子吃饭吧。”

    孟至已经完全没有胃口了。这时老孟说,听说参加完葬礼要刷车,要不然不吉利。孟至就立刻跟着他出去刷车了。

    夕阳将要落下时,他们找到一家洗车店。陈旧的马路上,偶尔有车辆开过,带起一阵尘土。一个老迈大爷慢慢地洗车,收费六十元,洗得十分细致负责。

    孟至和老孟坐在旁边看着,两人都一脸苍凉。姥姥的丧事办完了,白色的气息却久久没有散去。天大地大,孟至深感孤独。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正如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工作。她觉得风水师似乎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思考未来,但又觉得这事不是很急。

    直到晚上回到小公寓里,她才发现后来方铭还回复了一句。他针对孟至发的那个表情包,默默地说:“你的表情都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