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在笑。
黯淡失色的瞳孔深处，有一抹细碎的光，伴随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轻轻闪烁。
有理说：“恭喜你啊，你理解了快乐……虽然只有十分之一不到。”
“谢谢你。”
“那么……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理解快乐、怎么理解爱的吗？……”
知原知也想了想，认真道：“我不理解什么是爱。如果你愿意教，我会认真倾听的。”
有理看着知原知也，慢吞吞地笑了一下，黯淡无光的眼神逐渐变得空远。
她缓缓开口。
“我和晴人第一次见的时候……是我刚执行完任务，杀了一个企图用自己手里掌握的一份名单威胁组织的人。咳……”
“那时候，我浑身是血……藏在怀里的枪口依旧散发着高温，烫伤了我的皮肤……”
“咳咳……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他的。”
“不像是现在流行的肥皂剧里描写的杀手受伤落难、被普通人发现并救赎的俗套剧情……我遇到他的时候、咳，他很狼狈，浑身脏兮兮的，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一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样子……”
“他问我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我告诉他我是来杀人的。他听到这里，忽然就大笑了起来，然后很高兴地和我说‘太好了，我刚好不想活了，你杀了我、然后拿我去向你的上司交差吧！’……”
“他没有发现我鞋子上沾染的血迹，也没有注意到我身后熊熊燃烧的房屋……”
“……很蠢很可笑是不是？”有理咳了咳，呛出一口血，笑着问知原知也，“但他就是这样一个窝囊的男人。虽然并不伟岸高大，但却也并不猥琐卑劣。”
“我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他，因为一念之差放过了他……又在那之后，因为一念之差，爱上了他……咳。”
“我们在摩天轮最高处拥吻，在夜晚的东京街头牵着手一起散步。他会在我外出执行任务时为我检查弹匣，也会在我回来的时候为我递上一条热毛巾，笑着说欢迎回家……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最快乐的五年时光……”
“——你真的感觉到快乐吗？”
知原知也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似乎没想到知原知也会突然问自己这样的一个问题，有理愣了愣后，咽下一口血沫，说：“……当然。”
“那你们为什么要分开呢？”知原知也困惑道，“——那个时候，我听见你对晴人说，你们已经分手了。”
有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用那双黯淡的、复杂的、汹涌的眼看着知原知也，眼底盛满了知原知也看不懂的情绪。
片刻后，有理哑声问：“你来找我，也是为了那枚记忆卡……是不是？”
血红的隐藏任务倒计时还在继续。
知原知也很难昧着良心撒谎说不是。
他垂下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有理于是也跟着点头，笑了一下，目光从知原知也鼓鼓囊囊的机车服口袋处一扫而过：“如果有一天，你、咳咳，你的猫，因为你的关系而被人杀死……你会怎么做呢？”
“你的假设不成立，有理女士。”知原知也说，并不生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的。我会保护好她。”
“如果你保护不了呢？”
“不会的……”
顿了顿后，知原知也补充：“只要猫咪小姐不愿意，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哪怕说着温情的话语，他那一贯冰冷空洞的语气，也没有丝毫的软化。
“就算是死亡？”
“就算是死亡。”
“……”有理的眼睛，伴随知原知也话音落地，忽然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她看着知原知也，漆黑黯淡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一张蔓延着数道淡蓝色折线的，苍白的、俊美的、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的，令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那是……
“……知原知也，”越来越多的血涌入肺部，有理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嘴唇因为缺氧而开始发绀变紫，说话声音也因为血泡翻涌而模糊，时断时续，“你变了很多……咳咳咳、！”
“如果是现在的你……也许、值得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有理抬起手，在知原知也吃惊的目光注视下，将指尖一点一点艰难凑近自己的腹腔。
然后……
——鲜血迸溅，她用自己锐利的指甲，沉稳地、平静地，刺入了腹腔的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中！
手指在伤口中翻搅、摸索。
片刻后，有理从自己腹腔的伤口里，挖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品。
“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