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戎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推过去。
元珵将那丸药送进口中,饮茶送服时,却瞥见站在元戎身后的寿庐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元戎仍在看着他,元珵收回目光,闭了闭眼,深深喘了口气,方将那丸药咽了下去。
他才将茶盏搁下,外头便有小内侍入内禀报道:“陛下,登闻鼓响了。”
元戎以指腹揉按额头,阖着眼皱眉问:“谁敲的?”
小内侍回说:“工部于霄于大人。”
元戎仍没睁眼:“鼓院的人如何说?”
“回陛下,吏部尚书胡襄当堂指认,说于大人私吞未经炼制的金块,又用于行贿升迁,胡襄指了罪证藏匿之处,于大人却说这是污蔑,才敲了登闻鼓。
“另,”小内侍又禀道,“鼓院外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丁大人来请陛下的旨意,问要不要赶人。”
元戎听到此处,蓦地张开眼,手按在装丸药的瓷盒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指甲与瓷器相碰的脆响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极为刺耳。
半晌,他收回手,却没答小内侍的话,而是转向立在他身侧的元珵,问:“和安啊,这于霄在工部任职,算是你手下的人,你说,朕该不该处置他?”
元珵立刻躬身答:“儿子不涉朝政,不敢妄言。”
元戎收回手,捏起方才元珵改过的那张画着炼金法的纸,不容拒绝地说:“只管答。”
“儿子愚钝不通政事,”元珵答,“但却在书中读过,为官者,都该固守本心,若此人利用手中权柄监守自盗、祸乱朝纲,是该惩戒。”
“那就查,”元戎朝在下边候旨的小内侍挥手,“告诉外头鼓院的人,按胡襄说的去找罪证,若找见了,将于霄当即斩于鼓院外。”
小内侍应声去了。
元戎又转向元珵:“和安,你既说他该惩戒,便也去鼓院走一趟,替朕监刑。”
元珵应是,行礼告退,转身往出走。
后边寿庐说:“老奴去送送七殿下。”
出了舆圣殿,元珵抬步往阶下走,只觉得自己脚步发虚,有些站不稳,伸手去扶一旁的金麒麟借力。
“殿下当心!”跟上来的寿庐先一步搀住元珵,扶着他往下走。
待下了石阶,见左右无人,元珵方偏头看向寿庐,意有所指地问:“多谢,公公可还有话要说?”
寿庐四下看过,跟着往元珵手里塞了个东西,只说:“给皇子妃,她法子多,殿下多保重。”
说罢,他便转身登上石阶,赭色的衣摆转瞬间就被那黑漆漆的舆圣殿吞吃入腹。
元珵张开手,掌心里,正是与方才一样的、元戎看着他吃下的丸药。
其实方才元戎将这丸药递给他时,他便已经知道这药有问题,他也看懂了寿庐的暗示,但元戎在那时提起孟冬辞,就是笃定他会吃。
那颗血红的丸药在日头下泛着诡异的金色光泽,不过拇指指甲大小,却压得元珵几乎承不住它的重量。
这小小的一颗药,代表元戎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也代表,他们之间从没有过什么所谓的父子情分。
元珵觉得喉头泛酸,可现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孟冬辞还在等他。
将丸药塞进腰间的荷包,元珵看了一眼舆圣殿的大门,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
鼓院堂内,胡襄的指证仍在继续。
但因着于霄出头敲了登闻鼓,余下被胡襄指认的人都不如陈守仁那般畏首畏尾,个个的腰板都硬了起来。
胡襄:“兵部杨显荣,你原只是兵部驾部司一个掌管官马的员外郎,因于戎肃二十年向我行贿银八百余两、土地两百亩、田庄三处,我为你从中斡旋,于同年调你为本部司郎中,所有证据,现存于考功司丙号库房六排一层,以白蜡封,上压数目三十五。”
杨显荣:“一派胡言!”
胡襄:“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张秉权,于戎肃二十一年收受贿赂,将洪辽西北边防图卖给了煌陂奸细,煌陂奸细离京时不慎暴露,因而此事得以上报右相,可右相却要我吏部篡改文书压下此事,张秉权,你是如何让右相为你出头的,可否与老夫透个底?”
张秉权:“信口胡诌!”
胡襄:“户部侍郎马兆丰,你联合已故户部尚书吴守良,于六年前私扣本该运往军中的棉衣与军粮,将其尽数换成银两,与军饷一起融成私银中饱私囊,致三殿下北征大败,事发后又贿赂右相瞿众,瞿众为你户部进言说三殿下兵败是战术有误,马兆丰!那三万将士的性命,可填上你的良心了?”
马兆丰:“胡言乱语!我一生清正,胡襄你……”
“三万将士埋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