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
 谢秋娘依旧记得他走之前,用与谢令闻如出一辙的眼睛盯着她,凄哀地问:“阿秋,你爱过我吗?”

    她说爱过,他便信了。

    他向来很傻,不管她说什么都坚信不疑。

    只有分道扬镳时,谢秋娘向他吐露了真言,告诉他自己不想过苦日子,想吃好穿好住好,想锦绣罗衣,仆从成群。而他,太无用了。

    她最知道怎么拿捏人心,将原委推到对方身上,让自己不沾半点灰尘。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谢秋娘将茶杯放下,喃喃自语,“自己的命合该自己闯出来,我们母子谁都不要拖累谁。”

    城门前的队伍动了,马车慢慢驶动,穿过薄雾与人群,消失在谢令闻眼前。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太阳驱散雾气,身上的衣衫被晒得灼人,他才收慢慢回目光,转身朝回走。

    谢令闻不知道自己要朝何方去,只是下意识朝前走,脑子里一片混沌,周围的一切都似与他隔了层罩子,听不清,也看不真切。

    “谢哥哥!”

    混沌被这嘹亮的一嗓劈开,谢令闻有些迟钝地抬起眼,看见崔蘅手里举着一个包子朝着他笑,眼睛被笑意染得一片透亮。

    谢令闻停住脚,小娘子便朝他跑过来,鬓边的发丝沾了几缕在颊侧,刚好触到她的梨涡,似嫩柳拂溪,荡出一圈涟漪。

    “谢哥哥,你也是来吃早食的吗?”崔蘅晃了晃手里的大包子,“今天宋叔家的包子好咸,我们一起去喝豆饧吧。”

    谢令闻缓缓摇了摇头,便抬脚略过她走了。

    “谢哥哥?”

    崔蘅在他身后喊了几声,谢令闻始终像没听到一般,独自消失在人群中。

    “阿蘅,看什么呢?”买好光烧饼回来的崔显见女儿自己傻站着,牵着她在一旁的豆饧铺子边坐下。

    “方才我碰到谢哥哥了。”

    “令闻?他上街做什么?”

    崔蘅摇了摇头,眉眼间浮上些担忧,“我觉得谢哥哥有些不对劲。”

    “昨日还好好的,应没什么大事。”崔显把刚端上来的豆饧推到她面前,宽慰道,“待会吃完早食你顺路去看看就是。”

    崔蘅点了点头,三下五除二地吞掉包子和豆饧,送走阿爹后,揣上买给阿娘的烧饼,一个人赶忙朝家去。

    她特地绕到后门,想顺路先看一眼谢令闻,走到巷子口时,碰到几位还算熟识的婶娘正靠着院墙唠嗑。

    崔蘅一一打过招呼,婶娘们没怎么搭理她,转头便又凑到一起嘀咕。

    “昨夜我亲眼见她折腾许久,把东西全搬上了一架足有四尺宽的马车,天不亮就走了!”

    “你瞧错了吧,我方才还见谢家小子从外头回去。”

    “她谢秋娘化成灰我也认得!”

    住崔家隔壁的周氏压低声音道,“她啊,定是扔下儿子,自己跟男人跑了!”

    其他几个女人脸色各异。

    “她也真是狠心,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人家去过好日子了,儿子算什么,以后又不是不能生了。”

    “也是,一个野种……”

    女人话音未落,便自后飞来一块小石子,砸在她腰间。

    众人偏头望去,看见崔蘅像头怒气冲冲的小兕子一般瞧着她们,仿佛下一刻便要撞过来。

    “不许说谢哥哥!”

    她狠狠瞪了一眼,转身朝谢家跑去。

    众人不敢得罪崔家,讪讪地道:“从前不见这孩子如此野蛮,定是这几日和谢家小子待一起久了。”

    崔蘅没有搭理她们,她只想赶紧去找谢令闻。

    一个孩子忽然被母亲抛弃,崔蘅不敢想,他该有多难过。

    “谢哥哥!”

    崔蘅敲响谢家的门,“谢哥哥,你在吗?我是阿蘅!”

    小娘子急切的声音朦朦胧胧传进昏暗的屋子里,坐在饭桌前的谢令闻缓缓掀起眼睫,暗色的瞳孔蒙着一层灰翳,如一潭死水。

    “谢哥哥,谢哥哥……”

    她还在门外坚持不懈地敲门,仿佛只要他不开门,她就会在外面敲一辈子。

    崔蘅急得团团转,扒着门缝正往里瞧时,门忽然开了,她猛然失去支力,朝前栽过去。

    眼看着脸就要与大地亲密接触,崔蘅感觉自己脖子一勒,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谢令闻看她站稳后,立马松开拽着她后衣领的手。

    小娘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朝他笑开:“谢哥哥,我来找你玩。”

    她闭口不提方才听到的事。

    “没空。”谢令闻冷淡地开口。

    崔蘅眨了眨眼,站着没动,“那谢哥哥什么时候有空呀?”

    “不知。”

    谢令闻的手扶住门,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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