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狗!”

    木雕刻的不算精致,边缘有些粗糙,只有一个大概的形状,崔蘅却越看越熟悉,兴奋地望向谢令闻,“是大黄!”

    “谢哥哥,你刻得是大黄对不对?”

    谢令闻轻轻“嗯”了一声:“把木雕给我,我打磨一下。”

    木雕上有木刺,她皮肤细嫩,可能会受伤。

    微风和煦,树叶飒飒作响,暑气消散几分,连聒噪的蝉鸣也停歇了,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安详而宁静。

    崔蘅用手捧着脸,看谢令闻帮她打磨木雕。

    他的手不像小孩子,虽然骨节分明,看着劲瘦有力,却满是旧伤,疤痕狰狞交错。

    记忆里,谢令闻的手似乎永远在受伤。他是文官,多要持笔,手却比武官都要粗糙。

    她记得有一年并未降过大雨,上京却发生内涝,皇上命赵檐和谢令闻一同探查原因,她随侍左右。

    他们很快发现内涝是因为上京的过水涵洞堵塞导致,便命官兵前来清理。

    涵洞内粪便污泥及各种垃圾杂物混杂在一起,臭气熏天,让人止不住地作呕,很多官兵都下不了手,抱怨连天。

    谢令闻常下去探查记录情况,进进出出,眉头都从未皱一下。

    后来缺人手,他默不作声地进了涵洞,和官兵一起挖污泥,若不是因为他的手被划伤而引发高热昏了过去,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竟然待了整整五日。

    是崔蘅将他背出来的。

    赵檐命她快马加鞭带谢令闻去太医署,她把谢令闻放到自己身前,扯住缰绳,玩笑道:“谢大人,你知道自己现在很臭吗?”

    谢令闻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闻言却还是强撑着抬起脸,说了一句抱歉。

    “倒不必谢罪,只是谢大人可要抓紧了,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没法儿跟皇上交代。”

    他犹豫了一下,艰难地伸出手拽住崔蘅的一片衣角。

    崔蘅起了坏心思,戏谑道:“谢大人,我的衣服被你弄脏了怎么办?”

    谢令闻脸色苍白,闻言眼睫轻颤,立马松开了手。

    恰好马儿拐进另一条街,谢令闻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被甩下去,崔蘅眼疾手快地搂住他的腰,将他按在自己身前。

    一番动作下来,她被吓出一身冷汗。

    转危为安的谢令闻却挣扎着不要她碰,虚弱地道:“我身上脏,免得污了你的衣裳。”

    崔蘅半点也不敢逗这个死古板了,一手拽紧缰绳,一手虚虚揽着他,好声好气地道:“祖宗,衣裳可以再洗,你的命可就一条。”

    谢令闻不知是没了力气还是已经失去了意识,没再挣扎说话。

    崔蘅连忙夹紧马腹,将他送到太医署。

    等谢令闻身上的污泥都洗干净,崔蘅看着他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才惊觉这人有多能忍痛。

    “好了。”

    眼前出现的是一只尚且没有很多伤的手。

    崔蘅恍然回神,朝他露出一个笑:“谢谢谢哥哥!”

    木雕光滑了许多,摸着一点也不刺手了,崔蘅喜欢得紧,眼睛盯在上面怎么也移不开。

    暮色将落,天边被霞光染成一片金黄,小娘子坐在夕阳下,脸上的细小绒毛被阳光照得清晰可见,衬着她圆圆的脸,让谢令闻联想到桃子。

    他摩挲着手中的木头,用刻刀在上面划了一道圆弧。

    崔蘅把大黄放在荷包里收好,又好奇地把小脑袋探过来,“谢哥哥,你还要雕东西呀?”

    谢令闻没应声,停下手里的动作,开始收拾东西。

    “谢哥哥,你要回家了吗?”

    少年垂着眼,嗓音冷淡:“不回。”

    “那你去哪?”她不厌其烦地追问。

    谢令闻没有回答,将刻刀插进木制刀鞘里,默不作声地朝巷子外走去。

    “谢哥哥等一下!”崔蘅连忙把洋山芋拿起来,跑过去拦住他的路,“这个给你,谢谢你帮我打磨木雕。”

    谢令闻垂眼瞧着她拿着洋山芋的手,又淡淡地移开视线,“不用谢。”

    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

    崔蘅举着洋山芋,和他对峙:“你不要我就一直跟着你!”

    谢令闻轻轻蹙起眉,最终还是抬手接了过来。

    “很好吃的!你快尝尝!”崔蘅见他接了,笑得眉眼弯弯。

    仿佛他要了这洋山芋,她就能从他这也得到什么好东西一般。

    谢令闻不明白,崔叔一个举人为什么会教出那么笨的女儿。

    他不仅身无一物,没有半点利益可图,还是阿娘鄙弃的扫把星,是街坊邻居避之不及的疯子傻子。

    崔蘅却一点也不害怕会沾染上他的霉运,她听见了那首嘲笑他和阿娘的童谣,眼中却没有鄙夷与嫌弃,依旧纯净明亮。

    就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