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地上的枯叶,赵檐捧着罪己书跪在飞扬的尘土里,膝行向前,一叩一拜一喊:

    “父母有过,罪在臣躬,恳请皇上赐罪!”

    声声泣血,声声悲怆。

    在长宣王府看守的禁军见状,无人敢拦。

    崔蘅跟在赵檐后方,数过六千九百二十八步,每一步,都混杂着赵檐的血。

    端成门前守卫森严,朱红大门紧闭,赵檐用双手将罪己书捧过头顶稳稳地跪着,背影挺直如松。

    他们就这样跪了一整夜,无数次晕过去,又无数次爬起来,直到大门终于敞开,皇帝身边的太监亲自扶赵檐起身,将他送去太医署。

    皇帝看过罪己书后还是心软了,下旨让赵檐承袭他父亲的爵位,将离京城最远的安阳划做他的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他们走得很匆忙,身无一物。

    赵檐发着高热,昏迷不醒。他的膝盖几乎已经被磨平,伤口狰狞露骨,十分可怖。

    崔蘅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他身上,紧紧抱着他为他取暖,一切办法都用尽了,赵檐还是一天天的衰败下去。

    他病得神志不清,有时抓着她喊阿娘,有时又哭着说自己好痛。最后是押送他们的禁军首领看不过去,给了她几件御寒的衣物和几副汤药。

    这几件他人施舍来的衣衫,贯穿了她和赵檐在安阳吃尽苦头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终于,曾经被狼狈赶出京城的少年披上龙袍,占据权力顶端,不再需要别人的施舍,反而可以施舍给她一个活着的机会。

    身后火光冲天,皇城内兵戈声四起,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嗓音。

    “镇安侯遇刺!传太医!锁宫门!”

    崔蘅想再回头看看,可就在她偏过头的一瞬间,一支冰冷的箭矢刺破雪幕,正中她的心脏。

    崔蘅的瞳孔猛然扩散,手臂脱力,仰面摔下马,滚落到雪地里。鲜血飞溅,砸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似一朵朵绽放的红梅,艳丽至极。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天空中洋洋洒洒的雪花,半晌后,费力地转动瞳孔,看向自己胸前的羽箭。

    依旧是黄翎。

    后悔放她走了吗?

    崔蘅的胸腔慢慢震动起来,似乎是想笑,口鼻中却开始源源不断地溢出鲜血。

    朔风凛凛,大雪纷飞,她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祈祷这一夜的雪足以掩盖住她的尸体,好让她死得体面些,不要吓到别人。

    崔蘅有些累了,她想睡一会,却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铜铃声。

    “叮铃——叮铃——”

    是来带她走得黑白无常吗?

    崔蘅慢慢睁开眼,看见雪地里出现一抹青。

    来人清癯瘦削,衣衫单薄,只着一身浅青色单衣,手上牵着一头瘦弱的骡子。

    不是鬼魅,是被她害得丢了官的谢令闻。

    对方青衫落拓,她血浸满身。

    仇人见面,彼此竟都狼狈不堪。

    谢令闻在崔蘅身边驻足,目光停在她身上,淡淡的,如水一般。

    虽然他没有展现出任何表情,崔蘅还是忽然升起一股难堪。

    自作聪明的崔蘅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害死了,而且死得那么狼狈,躺在雪地里,血水和泥沾了满身,还被冻得浑身发抖,她现在一定难看极了。

    崔蘅想让谢令闻滚开,可一张嘴就会涌出更多的血。

    原来人有那么多的血可以流。

    崔蘅彻底没力气了,也没心思在意谢令闻了,她真的困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意识彻底消失前,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

    温热的,还带着苦涩的药草味。

    是谢令闻,他为她舍弃了自己唯一御寒的外衣。

    没想到全了她心愿的,竟是自己一直想尽办法除去的谢令闻。

    崔蘅的眼角慢慢滑落一滴泪,泪珠坠进雪地,了无痕迹,只剩一抹暗色的水痕,瞬而便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雪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