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围拢上来,伸出布满皱纹或粗大骨节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摸上云舒的腹部。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他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之光。云舒见过类似的眼神,在边疆的军营里,当远方的信差终于抵达,那些挤上前去领取家书的士兵眼中,便是这样的光,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与慰藉。
他被这举动惊得僵住,但心底却奇异地并不感到恐惧。他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孕育后代的。这种认知让他产生一种荒谬的疏离感,仿佛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群人对着一个虚无的幻象顶礼膜拜。
然而,被他们当作一件没有意志的器物般抚摸、打量,心底那股屈辱和不适感越来越浓。他试图开口,却发现这屋子里的人,似乎根本没有将他视为一个具有独立意志的“人”来看待。他们的目光穿透他,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关乎族群未来的珍贵物品。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折腾完云舒,那群人的矛头转向了重光。他们开始数落他,语气严厉,用词古奥,但大意不难理解,他们在抱怨龙族如今的式微,抱怨重光作为龙主的无能。他们反复提及一个名字,似乎是上一任的龙主,言辞间充满了对往昔辉煌的追忆与赞美。
云舒在一旁听着,竟有些想笑。这场景何其熟悉,像极了幼时在母亲那边家族聚会中,那位总是板着脸的、他最讨厌的长辈。那位长辈每次见到他,总要将他与那位素未谋面、却已声名在外的兄长琢玉相比较,极尽贬低之能事。以至于在真正认识兄长之前,云舒就已经单方面地对他积攒了不少怨气。
没想到,连这看似超凡脱俗的龙族,也免不了这般俗套的比较。突然,他敏锐地注意到,在场的全是男性,或老或少,无一女子。
雌龙呢?她们在哪里?
随后,那些人与重光似乎开始商讨什么正事,气氛变得更为凝重。云舒被客气而坚决地请出了那间充满压迫感的大厅。
来到外面,他才得以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这里的建筑风格与之前所在的龙岛部分截然不同,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尖塔,塔身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白色,线条硬朗,反射着刺眼的光。放眼望去,竟看不到一株植物,,满目皆是那种无机质的白。
这里是另一个岛屿吗?他被允许在一定范围内活动,身后远远地跟着沉默的监视者。云舒漫无目的地走着,刻意绕了几圈,最终确认,这个地方,真的没有任何植物存在。一种荒芜到极致的感觉攫住了他。
这里究竟是哪里?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孤寂与困惑中时,一个低着头、步履匆匆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极短暂的接触间,一张被折得小小的、硬质的纸片被迅速塞进了他的掌心。
云舒的心猛地一跳,但他立刻克制住了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反应,面色如常地继续前行。他走到一面不会反光的、粗糙的白色墙壁前,借着整理衣袖的角度,极快地展开纸条,瞥见了上面的字——
“是你害死了二十七!”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二十七?云舒的呼吸一窒。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冷漠寡言的二十七,不是好端端地活着吗?他猛地回忆起这些天与她相处的细节,尤其是那次他问她名字的由来,她平静地回答:“因为二十七是空缺的。”
空缺的……难道是因为前任的“二十七”已经死了?而他的死,与自己误食龙珠有关?是自己间接害死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二十七”吗?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将他的心缠得更紧。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纸条揉搓得皱巴巴,想要丢弃,却发现这光秃秃的地方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落。最终,他只能先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伺机而动。
那个塞纸条的人早已消失在纵横交错的白色建筑间,无迹可寻。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将他淹没。他什么都不知道,像一颗被随意摆布的棋子,连一个可以询问、可以信赖的人都没有。在这座孤岛上,他是真正的异类。
他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琢玉。
琢玉那句话是玩笑吧,他原谅自己了吗?之后两人还能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吗?云舒突然迫切地想要回到那个梦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重光终于出现。他看起来似乎与那群长老的商议有了结果,眉宇间的沉郁散去了些许,连带着对云舒的态度也缓和了几分。
云舒鼓起勇气,试探着问:“这里是哪里?”
重光目光扫过这片白色的荒原,淡淡道:“也是龙岛,龙岛有三处,这里是其中一处。”
算是回答,却也等于什么都没解释。
返回时,再次穿越那片浓稠的、散发着异味的白雾。在视线被完全遮蔽的刹那,云舒迅速将手中那团攥得汗湿的纸团,扔进了翻滚的雾气深处。
纸团瞬间被吞噬,消失无踪,白雾果然最适合埋藏秘密。
回到居所,二十七依旧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