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

    林屿听终于放弃挣扎,认命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口干舌燥的感觉越发明显。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决定去客厅倒杯水喝,顺便……透透气。

    他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走廊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尽头客厅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屏住呼吸,像只夜行的小猫,无声地朝光亮处走去。

    刚走到客厅入口,他就愣住了。

    暖黄色的落地灯开着,光线柔和。江沉砚并没有回房休息。

    他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态有些放松地靠着,手里捧着一本书。

    暖光的灯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似乎看得很专注,指尖偶尔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整个房间静谧得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林屿听站在光影交界处,一时进退两难。

    他没想到这么晚了江沉砚还在客厅。

    就在这时,江沉砚仿佛有所感应,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书本,精准地落在了站在阴影里的林屿听身上。

    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暖光下显得不那么冷冽,带着一丝询问。

    “……吵到你了?”江沉砚合上书,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屿听像被惊到的小鹿,下意识摇头,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涩而有些轻飘:“没……没有。我……我有点口渴,想倒杯水。”

    他指了指饮水机的方向,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滑下来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

    江沉砚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却衬得他格外清瘦的家居服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他带着困倦和一丝无措的脸上。

    他放下书,动作自然地走向饮水机:“嗯。水正好温着。”他接了一杯水,走过来递给他。

    林屿听连忙上前几步接过,指尖再次与对方微热的指尖短暂触碰:“谢谢江学长。”

    他小口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却平复不了莫名的心跳。

    “睡不着?”江沉砚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更像是一种陈述。

    林屿听握着水杯地手指紧了紧,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嗯……可能是太累了,反而……精神了。”

    他低着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不敢看江沉砚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林屿听能感觉到江沉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

    他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是问他表演?还是问他为什么失眠?或者……问他关于林观溟?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沉默压得喘不过气,准备找个借口溜回房间时,江沉砚再次开口了。

    “今晚的《贵妃醉酒》……”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屿听微微低垂的侧脸,“‘海岛冰轮初转腾’那段,你转身时的水袖……”

    林屿听的心猛地提起来,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他要说什么?是批评自己哪个动作不到位吗?

    “甩得很干净。”江沉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专业的冷静,“力道和弧度都恰到好处,那份雍容里的……寂寞感,带出来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林屿听此刻的窘迫,回到了灯光璀璨的舞台,“尤其是‘醉态’那几处身段,”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看向林屿听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三分醉意,七分清醒……演得,很真。”

    林屿听彻底怔住了。

    他捧着水杯,呆呆地看着几步之外沙发旁的江沉砚。

    暖光的灯光笼罩着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轮廓此刻被柔化。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衣服的自己,以及一种……他从未在江沉砚眼中见过的、纯粹的、近乎剖析般的……专注与洞察。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脸颊和耳根。

    “三分醉意,七分清醒”……他是在说戏?还是在说……别的什么?那句在化妆间里“别让你自己失望”,与此刻这句在深夜暖灯下、带着微妙暗示的点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他眩晕的冲击。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感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这样站着,在寂静的客厅里,在江沉砚专注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感受着那句带来的复杂念韵,在心头剧烈地翻涌、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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