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人海
中;如果你还继续在县一中的话,我让我妈也帮我搞到县一中读高中,你看怎样?”

    这句话本该是动人的,对于此刻失落的石笑听来,像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和提醒。一股混合着懊恼、迁怒与急于划清界限的冲动,让她脑子一热,对着电话用一种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冰冷语气,斩钉截铁地说:

    “你还是不要读高中了,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电话两头都陷入了沉默。那决绝的话语,不仅切断了他对未来的设想,也像是在否定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多年以后,当石笑在人生的泥泞中挣扎时,总会无数次回想起这个电话。她耿耿于怀的,不仅是那句伤人的话,更是那份深藏其后的、少年独有的残酷与无知。

    她常常会想,如果当时自己能成熟一点,能给他一个更温和、更积极的建议,鼓励他去读高中,他的人生轨迹,乃至他们之间故事,是否都会截然不同?

    然而,青春没有如果。那句仓促而冰冷的话语,变成了横亘在岁月中的一个路标,指向了一条他们最终分道扬镳、充满遗憾的道路。

    1999年9月,石笑继续留在龙盘县一中读高中,而狄雄,则踏上了千江市职高的求学路。新的环境带着陌生的自由,也带着无所适从的茫然。

    晚上熄灯前,狄雄在学校宿舍的公用电话前,插进IC卡,拨通了石笑家的号码。

    线路接通的那一刻,背景音是职高宿舍特有的嘈杂,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掩饰却依旧流露的急切:“笑笑,是我。”

    听他的语气很像是害怕电话卡突然用完,或者是害怕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消散。“我弄了个传呼机。”他报出一串数字,语速很快,又重复了一遍,强调着,“你记好,有事呼我!”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异常清晰地说:“千禧年,我们一起跨年。说定了,好吗?”

    这句话虽然像在商量,但更像一个单方面的宣告,带着他特有的蛮横,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被拒绝的脆弱。仿佛只要定下这个跨越世纪的约定,两人之间那根险些被扯断的线,就能重新连接起来。

    “嗯,好。”电话这头,石笑握着听筒,将那串数字和那个日期,牢牢刻在了心里。

    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关于新世纪的浪漫约定,最终会消散在千禧年喧嚣的夜风里,成为青春记忆中一道永不愈合的细小裂痕。

    高中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书山题海淹没了所有风花雪月。石笑想,他去了新的环境,大概也开启了截然不同、五彩斑斓的新人生吧,但她没有忘记那个约定。

    千禧年之夜,世纪之交的狂欢气息弥漫在县城每个角落。石笑却独自找到一个僻静的公共电话亭,小心翼翼地拨通了那个早已默记于心的传呼台号码,清晰地说:“我是石笑,等你电话。”

    她躲在电话亭半包围结构的透明塑料壳下,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鞭炮声,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寒风从各个角落钻入她的衣服,吹得她手脚冰凉。

    她每隔半小时呼叫一次,等了很久,很久,一共呼了七次,就不再呼了,因为数字“7”是石笑和狄雄彼此都知道彼此都喜欢的数字。电话始终沉默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吞没了她所有的期待。

    石笑想:传呼机的信号,是不是丢失在千江市喧嚣的跨年人潮里了;还是,它从未被它的主人放在心上。电话亭外,是一个崭新的世纪;亭内,是她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

    从此,他们散落在人海,再也没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