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指节攥紧,似是心有疑虑,迟迟不曾递出。
深觉这男人莫名其妙,祝姯才不惯他毛病,眼波一横,径自探手去取。
两瓣淡粉指甲如初绽桃蕊,倏忽闯入眼帘,直奔他掌心而来。沈渊无法,只得撤手回避,将珊瑚让了出去。
“红蜡?”
祝姯双指轻捻,登时察觉异样,抬眸望向沈渊求证。
沈渊挪开目光,略一颔首:“嗯。”
此物的确是红蜡仿制而成,并非真正的南海珊瑚。
要知那魏道孤,在河道上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岂会随身携带一粗劣赝品?再加上众人转瞬即逝的惊惶,恰好两相印证,这物件来得蹊跷。
若说是凶手不慎遗落,倒不如说是故意为之。
船客们与这枚珊瑚究竟有何渊源?
借此物引得众人变色,又是想试探什么?
祝姯正自凝神,忽闻人丛中响起一声清越童音:
“阿焰快看,是神女殿下!”
祝姯心头蓦地一震,急抬眸时,却见一小儿正踮足引颈,手指直指梯间那幅遭污的神女画像。
原是在指画像。
发觉是虚惊一场,祝姯暗自吁了口气,神情重归泰然。
说来也奇,此行旅客多是孤身上船,唯有这对夫妇是携家中小儿同行。
那小儿瞧着不过十岁左右,一身粗布短衫,颈间悬着枚古旧银锁。
祝姯本道那稚童是在与父母言语,却见他忽地松开母亲衣袖,转身对着空无一物的船舱角落,粲然一笑。
男孩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在这血腥未散的夜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阿焰,你还记得《神女谣》吗?”
男童声音清脆,如颗颗玉珠,砸落在寂静的画舫上。
他伸出细嫩小手,似要牵住什么,指尖却在空中虚握:
“我们一起来唱好不好?”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自顾自地拍手唱和起来。
两颗乌黑眼珠,随着歌声左右转动,仿佛真在与人嬉戏。更骇人的是,他时而侧耳,时而颔首,竟似在聆听回应。
“金铃摇,白鹿来,”
“神女踏月下瑶台……”
还是那首熟悉的歌谣,与昨日在灵州渡口,自那群烂漫孩童口中听见的别无二致。
只是……
这小儿眼前,分明空空如也!
他究竟在同谁说话?!
此情此景,较之方才血淋淋的尸身,更教人恐惧变色。众人顿觉一股寒意,自足底直冲天灵盖。
南溪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牙关轻轻打颤。
旁人只觉这一幕阴森诡异,可南溪知晓,真正的神女,此刻正立于此间。
这童谣是为谁而唱?
那不见形迹的“阿焰”,又是何物?
一重又一重的恐惧与未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船客们都不约而同移开视线,仿佛多看那男童一眼,便会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唯独神女本人,非但不畏惧躲避,反倒定睛细察那小儿的一举一动。她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握住南溪冰凉的手指,低声宽慰道:
“莫怕。”
与此同时,男童的歌声仍在继续,转眼间已唱至第二段,正是沈渊等人未曾听闻的下半阙:
“小儿哭,耶娘哀,”
“神女轻轻抱在怀。”
“指尖一点春风过,”
“病痛化入晓雾埋。”
歌声空灵缥缈,在死寂的船舱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别吵!”
蓦然间,一声呵斥破空而来,生生截断了这诡谲歌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位身姿婀娜的胡姬。
碧娑柳眉倒竖,眼眸圆睁,抬手直指那对夫妇,汉话虽说得蹩脚,怒意却昭然若揭:
“你们……小孩……管好!”
男孩被吓得一愣,歌声戛然而止。孩子母亲眼中含泪,慌忙蹲下身,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颤声念叨着:
“文生乖,文生不唱了……等我们回房,阿娘再陪你唱,好不好……”
碧娑仍旧瞪着他们,嘴里一阵叽里咕噜,说了些众人听不懂的外邦话。
眼见得这番情形,祝姯将手中赝品珊瑚交还给沈渊,径自朝争执处走去。
一缕幽香倏忽靠近,未及沈渊细辨,便又再次飘远。
沈渊抬眸望去,心底又气又笑。只觉人生二十余载,就没见过这般来去如风的女郎。
他本能地想要跟上,末后却又收住脚步,但右手已无声按上剑柄,眼睛紧盯着那边动静。
祝姯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