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天,快要亮了。

    晨光如薄纱,漫过宫檐,将殿内沉滞的黑暗悄然驱散。兰烬已醒,却未起身,只慵懒地倚在枕上,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云纹。自那夜“自作天”的顿悟后,他看待这囚笼的目光,便多了一层玩味的审视。他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更像一个坠入凡尘、被迫参演一出荒诞戏剧的观察者,而那位帝王,无疑是戏中最卖力也最……有趣的角儿。

    君妄进来时,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暗绣流云纹的常服,墨发未冠,随意披散,更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间那股糅合了阴郁与昳丽的邪美之气,在晨光中愈发惊心动魄。他走到床边,并未如往常般带着压迫感,只是垂眸看着兰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园子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去瞧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沙哑,不像命令,倒像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兰烬抬眼,对上那双深邃的凤眸。他清晰地看到那眼底深处,除了惯有的掌控欲,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讨好的期待。有趣。兰烬心想,这位执掌生杀的帝王,竟也会露出这般如同等待奖赏孩童似的眼神。他并未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缓缓坐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仿佛这只是他随心所欲的一个举动,与帝王的意愿无关。

    御花园内,海棠如火如荼。兰烬走在前,君妄落后半步,目光几乎胶着在他身上。当兰烬驻足于一株姿态奇崛的老海棠下,微微仰头欣赏时,君妄便立刻示意宫人退远些,自己则静静立于他身侧,仿佛只是陪伴。

    然而,当一名负责打理花木的小宫娥,怯生生地上前想为兰烬讲解这株海棠的典故时,君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呵斥,甚至没有看那宫娥一眼,只是微微侧身,用自己挺拔的身形巧妙地将兰烬与那宫娥隔开,随即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兰烬拂去肩上那片并不存在的落花,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兰烬的颈侧,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风大,仔细着凉。”他低声说,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那眼神却像淬了毒的蜜,警告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兰烬感受到颈侧的微凉,心中不由失笑。看啊,这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无声的圈地行为。他并未躲闪,也未回应,只是将目光从海棠上移开,投向更远处一丛不起眼的鸢尾,仿佛那浅紫色的花朵,比身边这位散发着危险魅力的帝王更有吸引力。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不满的吸气声。

    午膳时,气氛微妙。君妄亲自用银箸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鲥鱼,放入兰烬碟中。“今早刚贡来的,很鲜。”他盯着兰烬,眼神专注,仿佛兰烬吃下这块鱼,是什么了不得的恩典。

    兰烬看着那块晶莹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君妄。他忽然想起,在某个混乱的、属于“少年君妄”的记忆碎片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只是那时,兰烬还未放下戒仇,总是扮演着角色的少年君妄只是用手笨拙地捧着一罐蜜饯……为了献给他这个,哥哥

    眼前的帝王,与记忆中的少年身影微微重叠,又因那过于精致的表象和深沉的占有欲而显得扭曲。兰烬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兴味。他并未动那块鱼,反而将手边一盏刚沏好的、香气清远的云雾茶,轻轻推给了旁边侍立、因长久站立而唇色发白的一个小内侍。

    “润润喉。”他声音平和。

    那小内侍吓得腿一软,几乎要栽倒。

    君妄脸上的柔和的线条瞬间绷紧。他没有拍案而起,只是缓缓放下了银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周身那股威严暗涌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眼神阴鸷地扫过那小内侍,又回到兰烬脸上,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邪的笑意。

    “看来,是朕这里的茶点,不合你胃口。”他语气轻柔,却字字带着冰碴,“高德胜,撤下去。看来御茶房和御膳房,都需要好好整顿一下了。”他没有直接发作,却将怒火迁延到了无辜的仆役和膳食上,用一种曲折的方式,表达着他的不悦和……醋意。

    兰烬闻言,终于正眼看向君妄。他看到对方那双漂亮凤眸里翻涌的暗色,那紧抿的唇线,那强自压抑却依旧从眉梢眼角泄露出来的委屈与恼怒。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而暗自生气,却又舍不得毁掉玩具的漂亮孩子。

    这个念头让兰烬觉得更有趣了。他甚至还极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未起波澜,却已惊动了垂钓者。

    这一整日,君妄都处在一种焦躁而粘稠的情绪中。他试图用各种方式吸引兰烬的注意,或是展示他珍藏的古画,或是状似无意地提起朝中趣闻,甚至刻意模仿记忆中那个“少年”的某些语气和神态。然而兰烬的反应始终平淡,偶尔投来的一瞥,也带着那种让他心慌意乱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怜悯。

    直到晚膳后,兰烬坐在窗下看书,侧影在灯烛下柔和得像一幅画。君妄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忽然起身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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