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赤金凤冠的贵妇,已在宫婢内侍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在了窗边软榻上的兰烬身上。
这便是当朝太后,帝王“君妄”的母后。
兰烬在她踏入殿门的瞬间,便已起身,垂眸敛目,依着宫规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疏离。
太后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缓缓走近,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仔仔细细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从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到他清瘦却挺直的身姿,最后落在他那双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凤眸上。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兰烬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太后的审视。
四目相对,太后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艳,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审慎所取代。她久居深宫,见过美人无数,但如眼前这般,清冷剔透得不似凡尘中人,却又隐隐带着一种不屈风骨的,却是头一回见。
“果然是好模样,难怪……”太后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意味深长地停住,转而问道,“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皇帝政务繁忙,若有怠慢之处,你尽管来告诉哀家。”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在敲打,提醒兰烬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莫要恃宠而骄,也暗示着她对此事的关注。
兰烬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谢太后关怀,一切安好。”
语气不卑不亢,既无受宠若惊,也无惶恐不安。
太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慈和的笑容:“安好便好。你既是皇帝看重的人,便要好生将养着,莫要胡思乱想,平白惹得皇帝忧心。”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这宫里宫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安分守己,方能长久。”
这是在警告他安于现状,不要试图挑战帝王的权威,也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谨遵太后教诲。”兰烬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语气。
太后又打量了他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破绽,却终究一无所获。她挥了挥手,身后一名端着锦盒的宫婢上前。
“这是哀家库里的老参,最是滋补,你留着用吧。”太后示意宫婢将锦盒放在桌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好生歇着,哀家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那雍容华贵的背影,带着深宫妇人特有的、绵里藏针的压迫感。
太后刚走不久,殿外又响起通传,这次来的是太医院的院判,一位须发皆白、神色严谨的老者,姓孙。
孙院判是奉帝王之命,前来为兰烬例行请脉。与之前那些战战兢兢的太医不同,孙院判神色从容,动作沉稳,搭脉的手指干燥而稳定。
他诊脉的时间比旁人更长些,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公子体内余毒已清,外伤亦愈。”孙院判收回手,语气平稳地陈述,“只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于康复无益。老夫会调整药方,加以疏解。”
他抬起眼,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看向兰烬,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医者的劝诫:“公子,心病还须心药医。有些事,执着过甚,伤的终究是自身。”
这话看似是医理上的劝慰,却又仿佛暗含深意。
兰烬看着他,没有接话。
孙院判也不再多言,留下新的药方,便躬身退下。
接连两拨人的到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兰烬这几日刻意维持的沉寂。太后的审视与警告,孙院判意有所指的劝诫,都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何等复杂、步步惊心的环境。
他重新坐回窗边,目光再次投向那四方庭院。阳光正好,积雪初融,水滴从檐角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太后的插手,意味着后宫势力开始关注他这个“意外”;孙院判的话,则暗示着他的身体状况乃至心境,都在帝王的密切监控之下。
这黄金的囚笼,远比他想象的更为精致,也更为……密不透风。
他端起宫人新奉上的、按照孙院判新方煎好的汤药,那苦涩的气味萦绕在鼻尖。他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很苦。
但比药更苦的,是这无处可逃的困境,和那迷雾重重的未来。
他放下药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碗壁,眸中冰雪依旧,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