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十分愧疚,我和你爸,对你从来就十分缺少陪伴,渐渐地,你走上了一条黑暗而混乱的路。我们想悬崖勒马,将你拉回正轨。”
“不过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后来我发现,至少我们父母是无法让你变好了。”
“然而初三下学期是你蜕变的转折点,至那时起你几乎抛去了所有坏习惯,开始认真学习。或许有人说你是心血来潮吧,可你那样努力,直坚持到了中考。”
“我先前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一个不怕打又不怕骂的人,却说改变就改变。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恍然大悟。”
蒋生一怔,眼眶泛红。
“如果没猜错的话,阿生,你一定是碰到了,需要你去改变的人。”
是啊,这世间,的确有个人,
需要他一心一意地去改变。
免提开在那,蒋母的话在整个办公室回荡,谢审在一旁听着,感觉话题似乎被越扯越远了,便想抢回电话,蒋生反应极快,直接把电话挂了。
谢婶瞪着他,满腔火气就要喷出来,却没处撒。
“门外那个女生!”谢审突然注意到门边有个女生站在那,有点眼熟但叫不出名字:“你站在那干嘛?”
尹姝脸色苍白,“我路过。”
“晚二都马上下课了,你还路过?你们班长都不查人吗?”
班长?尹姝看了蒋生一眼,说了句对不起就低头跑了。
“怎么现在的学生一个个都……”谢审抓住机会想呛两句,怎料“不懂规矩”这四个字却因为夺门而出的蒋生只能噎在喉咙里。
“蒋生你给我站住,今天必须把协议上的字签了。”
蒋生听到了也不理,谢审见状要追,但蒋母的电话在这时恰好回拨过来,“谢老师,我们聊一聊。”
尹姝跑出两步,晚二下课铃正好响起,见后头蒋生在追,她顾不上回教室拿书包了,直接撒腿往校门那边跑。
可她到底慢了些,校门已经给高一这群急着回家的小兔崽子们堵得死死的了。
于是她干脆停下步子。
“你追我干嘛。”
“我想跟你说我不会记你旷课。”
“说完了吗?”
“没事了。”蒋生心烦,甩手要走,他不该追上来的。
“你别走。”这次是尹姝拉住他,“我有话要问。”
“你问。”他知道少女想问什么。
“你转到文科班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没错。”蒋生挑眉道,“一切跟你方才在门边听到的一样。”
“为什么?”
这话音刚落,尹姝好像听见面前的少年笑了声,又好像没笑,仿佛那只是呼啦啦吹过头顶树荫的风声。
下一刻,蒋生已然一把抓起了她的右手。宽松的袖口垂落,在路灯昏黄的光中露出一块白皙却全是伤痕的皮肤。
道道伤痕里,有的早就结疤,有的却因梅雨季的潮湿,还在发脓渗血。
很奇怪,他曾无数次想红着眼睛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可望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尹姝……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放学时段的校门口很吵,谁也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光影错落的树下,蒋生以为少女会低得哭起来,又或者是面无波澜地说一句“是”。
而尹姝只是笑了笑,轻轻挣开他拉她的手。
“蒋生,你永远不会明白那种淡淡的绝望。”
“我的世界太昏暗了,如果我哪天离开了,也绝不是因为极度痛苦,而是我不打算等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黎明了。”
“你从别人口中了解到这两年发生在我身上的变故又怎样?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还有,你千万不要干涉我,否则,我一定一定,会狠狠报复你。”
她骨架清瘦,一个豆大的雨点落在她鼻尖,于是身子抖了抖,像纸一般。
然而她再没给蒋生一个眼神,头也不回地走了。
或许刚坠落的尹姝会希望有一束像蒋生那样的光,将她从黑暗中无所畏惧地托起。
没有,没有人会施舍光亮,他们讥讽又不屑地看她一眼,然后,顺手把她推入更深层次的黑暗。
她当然会挣扎。
也当然,挣扎只是徒劳无功,人人见她犹如异类。
某一天开始,她习惯了。
她还记得听到被劝退的消息的那一天,周围的同学都在抱怨阳光毒辣。
多明媚,她想。
那轮火红的太阳,像极了他们害人时的笑脸。
罕见的,她一滴泪也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