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汴梁守住了,虽然……代价惨重。李纲大人、晋王他们……做得不错。这大宋的江山,或许……还能再撑些时日吧……”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汇报,又像是自言自语。将这些年发生的种种,尤其是最后这场关乎国运的战争,娓娓道来。没有激动,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辞官了。这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都走过了,看透了,也……累了。”他举起剩下的半壶酒,对着坟冢示意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了起来。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短暂的麻痹与暖意。他喝得很急,很快,那半壶酒便见了底。

    空酒壶从他手中滑落,滚到一边。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视野开始模糊,身体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醉酒。在离开汴梁前,他已去寻过安道全,求来了这无色无味、能让人在睡梦中安然离世的药物,混入了这最后一壶酒中。

    他太累了。从穿越之初的彷徨,到梁山之上的挣扎,再到汴京之中的隐忍谋划,以及最后那场血与火的考验……他背负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看透了太多。宋江的死,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大仇得报,心愿已了,这座没有那人的人间,于他而言,早已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与意义。

    他缓缓向后靠去,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给身后冰冷的坟土,仿佛倚靠着一个永远不会再推开他的怀抱。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黑矮却带着独特魅力的脸,看到了那双充满野心与挣扎的眼睛,看到了楚州书房那个夜晚,他俯身印下的、那个带着绝望与诀别意味的轻吻……

    “哥哥……”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喃喃低语,“这一次……我来陪你了……”

    意识,彻底沉沦。世界归于一片永恒的寂静与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一阵刺耳的、富有节奏的“滴滴”声,强行将宋清从无边的黑暗中拉扯出来。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阴曹地府,也不是黄土孤坟,而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以及悬挂在旁边的、正在发出“滴滴”声的复杂仪器。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

    他猛地坐起身,震惊地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干净整洁、充满现代气息的房间——医院病房?!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臂上还贴着胶布,连接着输液管。那满头的白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密乌黑的短发。摊开双手,手掌白皙,指节分明,是属于年轻人的手。

    这是……回来了?回到了现代?

    巨大的荒谬感与冲击感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进来,看到他坐起身,似乎并不意外,语气平和地说道:“宋清先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你因疲劳过度和低血糖在图书馆晕倒,已经昏迷一天了。”

    图书馆?晕倒?宋清茫然地点头,试图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医生一边记录着什么,一边像是随口说道:“哦,对了,隔壁病房昨天也送来一个昏迷的年轻人,情况和你差不多,也是在同一个图书馆晕倒的,巧的是,他也姓宋,叫……嗯,好像叫宋江?”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宋清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宋江?!他也……穿来了?!

    他猛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不顾医生的惊呼和阻拦,踉跄着冲出病房,目光死死盯住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

    颤抖着手,他一把推开了房门。

    只见隔壁病房的床上,一个穿着同样病号服、身材不算高大、面容依稀带着几分熟悉轮廓的年轻男子,正缓缓睁开有些迷茫的双眼,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去抚摸自己的咽喉,那里,曾经饮下过致命的鸩酒。

    当他的目光,与门口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死死盯着他的宋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的刹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跨越了千年的时光,穿梭了生与死的界限,历经了爱恨情仇的极致纠缠……两个本该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灵魂,竟在这完全陌生的现世时空,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再次重逢。

    因果纠缠,命运轮回。

    他们的故事,似乎并未结束,而是以一种无人能料的方式,翻开了全新的、未知的一页。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