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骤停,方才还张嘴欲说话的生者,下一秒便成了脱离凡胎的鬼魂。
“爹——”
“爷爷——”
“姥爷——”
一瞬间,哭泣的声音此起彼伏,滚烫的悲伤溢满堂前。
老者魂魄呆愣地站在人群之中,嘴里喃喃着“绪儿”,黑白无常接着赶来了,将老者的魂魄稳稳铐住,他的眼神便渐渐空洞,略带留恋地跟着他们上路了。
墨蝶飞回,悬伏在司长霞的左肩,泛着紫光,道:“师父,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往下一趟吧。”
原本以为渡魂应当是温和的,泰云摇站在原地,攥着招文袋的手指松了松,没想到场面这么悲观啊。
每天都要面临这种情景的司命大人,还要亲自参与其中,一定很辛苦吧。她转头看向面色如水的司长霞。
“司命大人?”
红线已经收入司长霞的袖中,司长霞身子猛地一僵,老者生前的执念随着红线一并涌入了他的脑海。
罗健生,七十八岁,在他三十三岁那年弄丢了小儿子,名叫罗绪,老两口一找就是四十年,前几年老伴儿撒手人寰了,他仍然没有放弃寻找,直到去世前,还是放心不下他的绪儿。
“嗯。”
他背对着泰云摇,纯白广袖垂落,挺得笔直的身影,却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又杀人了,他每天都要杀几十上百人,早就见怪不怪。
今天她在场,想必一定很幸灾乐祸吧。
没有关系,故意让她看到的,快点显露原形,这才是他同意她跟上来的目的。
那种自我厌恶的感觉又多了几分,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泰云摇清亮的杏眸撞见。灰色的眼眸狼狈躲闪开,夹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生怕自己玷污了她眼底的澄澈。
泰云摇将他闪躲的神情一一收进眼底,紧抿的唇线,一言不发的神情。她忽然读懂了,他是在怪罪自己。
她抬起头,往前迈了两步,祥瑞红色招文袋在身侧轻晃,轻快又悦动。她认真笃定,笑意盈盈:“我们出发去下一家吧。”
浮屠剑出鞘的清越声打破了沉默,那家人的哭嚎之声仍回旋于寂静的夜晚中。司长霞没看她,只是饶有心事地目视前方,广袖轻挥,脚尖轻点,便将泰云摇揽至身侧。
力道沉了些,上剑后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刻意在疏远她。
泰云摇没了最初乘剑的恐惧,胆子越来越大,直接盘腿坐于剑上,借着月光翻看那本《文曲阵法》,每本册子都很薄,她仔细回想了下书架,有的甚至还只有一页纸,但其中的内容却都很用心。
飞剑穿行于夜风中,春夏交接的暖流裹着青草的香味飘来,闻着使人心安。司长霞御剑的速度很快却又很稳,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红弧。
剑忽然放缓了速度,稳稳落在另一处的村落。
墨子归低声道:“师父,里面是个难产的妇人。”
泰云摇合起册子,将其中的口诀和招式学了个七七八八,听到里面是个产妇,不由得联想到过去说书人口中司长霞的母亲,似乎也是在他出生时难产去世的。
司长霞点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泰云摇紧随其后,一路无话。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内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呻唤,产婆忙得不可开交,屋外汉子来回踱步。随着嘹亮的哭声响彻长夜,婴儿紧闭双眼,皮肤通红,像只锦鲤似的挣扎扑腾着。
“生了,是个千金!”产婆向外兴奋地喊着。
这时,来回踱步的汉子才终于把心重新放回肚子里,用袖子擦擦额角因紧张渗出的汗渍。
司长霞站在阴影之中,指尖微动,红线如赤练蛇一般窜出,逐渐攀住、深入包裹产妇的心脏,墨蝶随之纷飞。他没有半分迟疑,动作依旧利落果断,轻扯红线。
“不好了!”产婆大惊失色,叫住身旁同她一起过来的助手小丫头,“快,止血!”
产妇气息逐渐变得微弱,屋内的烛火也被风吹熄灭了几支。
“李三郎……”产婆整个身子都瘫了下去,“秀秀她……”
李三郎哄着襁褓中啼哭的婴儿,笑容犹挂在脸上,试探性地问道:“秀秀她怎么了?”
他把孩子放进产婆怀里,踏入门槛,泪水从眼角不自觉滑落。一瞬间,万籁俱寂。
那是个年轻妇人的魂魄,梳着简单的发髻,她对自己的身躯没有丝毫留恋,任由朝夕相处的丈夫穿过自己,只是踉跄着扑向门外,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眼神温柔又慈爱。
小孩似乎感受到了她母亲的气息,不再啼哭,在产婆的怀中露出静谧的睡颜。
红线飞回司长霞的袖中,同样带着逝去之人的执念。
林秀秀,刚满二十岁,十七岁嫁给李三郎,三年后才怀上这个孩子。如今临走最放心不下的,依然是这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