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我想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且先试试吧。”
*
次日,张昭府邸。
老臣捧着素帛对着光细看,花白的长眉渐渐蹙起:“姑娘这信,恐怕寄不出去。”
“为何?”
“这信上文字曲曲绕绕,非篆非隶,老臣闻所未闻。”张昭将素帛轻轻放在案几上,“眼下南北对峙,邺城更是袁本初腹地。姑娘如何证明,这信不是送往袁氏的密报?”
原来张昭并非不愿相助,而是不能确信她的立场。
“先生说得是。”她微微欠身,“确该先取信于先生,再谈相托之事。”
张昭沉吟片刻,“姑娘与仲谋,是何等关系?”
“……旧识。”
“何时何地的旧识?”
“建安四年冬,皖城。”
“伯符大举进攻皖城时,老臣也在军中,为何从未见过姑娘?”
“毕竟是姑娘家,不常出门露面。”
“那与仲谋,又如何相识?”
张昭的问话虽语气温和,却步步紧逼,这架势丝毫不输周瑜。只是他面容慈祥,步一乔并未升起面对周瑜时的那股火气。
“皖城时匆匆一面。后来我随家人颠沛流离,不幸走散,独自一人来到吴郡。前些日子在街上与主公恰好碰面。主公怜我无家可归,便将我收留府中暂住。”
张昭凝视着步一乔,良久不语。就在她以为这番说辞已被识破时,老臣却忽然话锋一转:
“步姑娘可曾想过嫁给仲谋?”
“啊?”步一乔一时怔住。这话题转得太过突然。
“伯符离世,仲谋匆忙继位,这半年来日夜操劳。如今江东局势稍定,我等既担心他的身子,也担心他将自己的终身大事耽搁了。”张昭轻叹一声,“老夫人说了几门亲事,仲谋一一回绝,连面都不肯见。”
他话锋微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步一乔身上。
“可如姑娘所言,仲谋只见一面便留你于府中,想必对姑娘另眼相看。”
步一乔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
“先生言重了。主公仁厚,收留无家可归之人本是常事,岂能因此妄加揣测?”
“老臣侍奉孙氏多年,深知仲谋性情。他年少持重,最重规矩。若只是寻常怜悯,大可将你安置在别院,何必亲自接入府中?”
张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这些时日,仲谋眉宇间的郁结之色渐消,连批阅公文时都时常走神。老臣虽愚钝,却也看得出这变化始于姑娘入府之后。”
短短几日,张昭竟已观察得如此细致。步一乔心底感慨着佩服。
“姑娘可知,为何老夫人说亲屡屡受挫?”张昭不等她回答,继续道,“因为仲谋心中,早已有了属意之人。”
步一乔张了张嘴,但不知该如何回应。
张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终是缓和了语气,笑道:“若姑娘对仲谋亦有此心,老夫愿为你们周全。这信,姑娘也大可放心交给我。”
步一乔沉吟片刻,终是抬起头来。
“承蒙先生厚爱。只是如今北方未定,主公心系江东大局,此时谈论儿女私情恐为时过早。”她轻轻将素帛推向张昭,“这封信,关乎故人性命。恳请先生,帮一乔此忙。”
张昭凝视着步一乔清澈的眼眸,见她神色恳切却不失从容,言语间既有对大局的考量,不由在心中暗暗赞许。
“姑娘既有此心,老夫自当成全。”他郑重地收起素帛,“这信,必当寻得妥当之人送往邺城。”
步一乔深深一拜:“多谢先生。”
就在她起身欲离时,张昭忽然又道:“婚约一事,也请姑娘考虑一二。”
步一乔脚步一顿,稍稍回头,“抱歉,此事,不作考虑。”
*
此事不出所料传到了孙权耳中。
月华如水,步一乔正欲躺下歇息,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未及起身,门已被推开。孙权站在门外,一身酒气在夜风中弥漫,素日清明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薄雾,正深深望着她。
步一乔起身走去,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蹙眉:“你喝酒了?”
“嗯。”
“是碰上什么难事,愁成这样?”
没有醉意,是清明澄澈的眼眸。也对,三国酒量数一数二的人,自然不会醉。
孙权冷冷地看着步一乔,身形稳如泰山。
步一乔被盯得愈发不自在,愈发后怕。虽然清楚孙权不会对她做什么,内心还是免不了担心。
“说话呀。”她轻声道。
“你说。”
“我说什么呀?”
“说你心悦于我。说你此生只心悦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