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尚有一人,怒意不逊孙策,只是惯于隐忍,若非细察难以察觉。
“公瑾带仲谋先行离开。”
“兄长!”孙权上前一步。
孙策手腕一转,刀尖直指孙权胸前。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以兵刃相对自己的弟弟。
“仲谋,退下。”孙策再次下令。
此刻,身份已变。
他不再是兄长,而是主公。孙策为君,孙权为臣。
刀刃距离孙权的胸口只有一掌之隔。孙权盯着眼前的刀尖,呼吸渐重。周瑜适时上前,轻轻按住孙权的手臂。
“走吧仲谋。”
孙权在周瑜半劝半扶下离去,背影僵硬,三步一回头。步一乔望着他,直到消失在门外,胸中如堵石垒。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孙策,敛衽为礼:“多谢伯符成全。一切因我而起,搅扰府上安宁,我……深感愧疚。”
“但请将军最后听我一言:切勿独自出门狩猎,务必处处小心。那些……昔日放走的余孽,祸患常起于疏忽。血肉之躯,会伤会死。人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同样的话她可翻来覆去地说,却唯独求不出一声“原谅”。
是真心换不来真情吗?孙策待她一片赤诚,可她这颗心,早已被另一人囚禁,挣脱不得。
语毕,步一乔亦欲转身速速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回来。”孙策叫住她,声淡如常,“我一无所知。”
步一乔脚步停住,回过头:“什么?”
“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孙策看着她,字字清晰,“我一无所知。”
步一乔怔住了:“将军你……”
孙策忽然一步跨前,双臂一伸,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抱歉……不对,是我放不下你。那日听你言‘以命换命’,我心如雷击,痛不能抑。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这辈子不曾如此斟酌过决策。”
孙策心慌着,恨自己嘴笨,晓不得在说些什么,怕步一乔听不明白自己的真情,气得又把人圈紧了些。
“父亲每次征战,心里最挂念的,是母亲。自我与你相识,也会时常想起你。议事结束,便马不停蹄赶回府中寻你。”
江东小霸王此生第一次这般深情的告白,险些把自己先说哭了。
步一乔愣在他怀中,始终垂下的眼眸抬起,望向门外。
不远处,孙权并未真正离去,他立在门边阴影里,紧抿着唇,看着步一乔的眼睛,再看兄长拥住她的背影。少年脸上本全是厉色,步一乔却从中辨出了委屈。
她心下黯然。
没有她,孙权依旧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孙仲谋,将来妻妾成群,坐拥江东。他可是能与曹刘抗衡的人啊。
但孙策不同。
在这段她亲身经历的历史中,他始终形单影只。连原本该伴他身侧的大乔,也被自己取代。
可如此,与欺骗有何异?骗自己,骗伯符。
“一乔,”孙策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我们成亲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虽一介武夫,终日只知征伐。这些年来,见母亲随父亲戎马半生,深知你若嫁我,将过何等日子。可是……”
他手臂又紧了紧,将她更深地圈进自己身体里。
“你就当我自私!我就是要与你成亲!”
步一乔脸色转白,开始用力推他。
“将军不要这样。这只会让我对你愧疚更深……”
“何来愧疚?我为何不知?”
“你——”步一乔几乎急出泪来,“我违背了三从四德,按照律法,我该去浸猪笼的!若损你一世英名,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步一乔!”
孙策低喝一声,双手捧住她泪湿的脸,用指腹去擦她颊上的泪,力道有些重。
“你不是说,‘人生何其短暂’吗,我不想错过你。我不想短暂的一生,身边没有你。”
那感觉早已超越了所谓的“前世恩情”。他就是对眼前的女子着了魔,已爱至骨髓。
即便她犯下不可挽回之过,即便那人是他最器重的弟弟,他也宁愿装作一无所知,只因放不开这双手。
步一乔看着孙策,诉说之语已不单是告白,是恳求,真心真意对待自己的人的恳求……
“……将军又在作诗了。”步一乔哽咽着埋下头。
“一乔,你答不答应我?”孙策追问,“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我……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孙策再次将她紧紧搂住,当机立断:
“明日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我们成亲。”
*
夜色浓重,步一乔独坐房中,半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