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了,谢氏一族登车离去。步一乔随孙策立于门阶相送,前方是吴夫人与孙权并肩的身影。
“死孩子,非得母亲亲自出马这事儿才肯落实!”
吴夫人又在数落孙权,想起她还有个未成婚的儿子,回头连着孙策也一顿说落。
“你们兄弟俩合起来气我,眼下又一个劲儿来用喜气冲昏我!真是……”
步一乔颔首偷笑,抬眸时与吴夫人身旁某人撞个正着,吓得她赶紧收敛笑意。
“一乔觉得,仲谋与谢氏的婚约如何?”待前方几人回过头去,孙策忽而低声相问。
步一乔心下一惊,面上不动声色:“伯符何意?方才宴席所言,句句属实。”
孙策轻笑,声音低沉,唯有她可闻:“方才那些冠冕堂皇之语,不是替仲谋解围的权宜之计吗?”
步一乔身形彻底僵住。他竟看得如此分明?莫非哪里做得明显了?
孙策垂眸望来,目光沉静,道:“抛开所有,一乔心底,究竟如何作想?”
“我心底……”
如何能说?怎敢言明?
她鼻息间逸出一丝极轻的笑,像是自嘲:“解围不假,话中字句……亦非虚言。”
她的目光越过前方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那日无法得出结论的问题,眼下有了答案。
对孙策,是不甘,是事不成不罢休的决绝,却唯独少了那份让她主动献身的心甘情愿。
对孙权,是愧疚,是无法释怀他死于自己怀中的耿耿于怀。
那不过是被命运捉弄、在惊惧与孤独中相互依偎的身体契合的本能,无关情爱深浅。
从山野那个荒诞又真切的春梦起,她喜欢的,让她心弦震颤、不顾一切的,从来都只是那一个人。
那个会用宽厚手掌笨拙地安抚她,不信来生却因一眼而笃信前世,说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人。
定是如此,从始至终,未曾变过。
“能得如此贤淑佳偶,结两姓之好,于他,于孙家,何尝不是一桩幸事?”步一乔道。
孙策沉默片刻,宽厚的手掌在衣袖遮掩下悄然覆上她微凉的手指,紧紧握住,温暖而坚定。
“我与一乔,亦是幸事。”
步一乔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
只专注于彼此的两人,未曾留意吴夫人与孙权已转过身来,将他们在袖底遮掩的亲密尽收眼底。
“瞧瞧这两人,”吴夫人眼中含笑,慈爱地打趣道,“咱们一转身便忍不住亲近起来。”
步一乔面颊一热,下意识想抽回手,指尖却被孙策更紧地攥住,不容她退缩。
“母亲,入夜风凉,我送一乔回房歇息。”
就在转身之际,步一乔的目光刻意掠过孙权。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无阴无阳。
他不生气吗?他若是喜欢自己,不该吃醋吗?怎么如此淡然?
死寂的神情,却莫名勾起了她席间的记忆。他也是这样微微侧首,贴近谢姑娘耳语,引得对方掩唇轻笑。
心底,一声默不作声的冷笑悄然荡开。
“伯符。”
“嗯?”
趁着夜风卷过廊下的呼啸,步一乔忽然踮起脚尖,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轻轻吻上孙策的唇角。
惊呼声低低响起。
吴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上难以抑制的欣慰,泪水瞬间盈眶。她攥着手绢,连连擦拭眼角,哽咽道:“好,好……若是文台也在,亲眼看见伯符成家立室,看见他有人疼惜,该有多好……”
孙尚香赶忙轻抚母亲的后背,一双灵动的眼眸却不住地在兄长与准嫂嫂之间来回打量,满是好奇与探究。
“嫂嫂!从今往后我要叫乔姑娘嫂嫂!”软糯的嗓音喊道。
而在这一片温情与骚动之中,唯有一人,如同置身事外。
孙权静立原地,脸上依旧是无波无澜的平静,无阴无阳,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不过是夜风拂过庭树,与他毫无干系。
唯有拢在袖袍中的手,青筋隐现,泄露了完美之下,足以焚毁一切的惊涛骇浪。
步一乔的唇瓣稍稍离开,先是见孙策惊愕的双眸,而后看向一旁始终注视自己的方向。
孙权依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可眼睛是会说话的。
她清晰地读懂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无声滚过的字句。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向她传递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若将其草草总结,便是——
她完了。
*
孙策送步一乔至房门前,夜风似乎更寒凉几分。却不觉半分凉意,彼此周身被暖意包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