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电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持续扩散了整个周末。叶知秋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她钻进录音棚,反复调试一段总是觉得不够满意的配乐,但那殷切的粉金色和沉默的墨蓝色总在她脑海里交替浮现。
周一傍晚,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顾怀远”的名字。她看着那三个字,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电话。
“喂,怀远哥。”
“知秋,没打扰你吧?”顾怀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上次说的那个建筑声学项目,初步模型出来了,想请你这个‘声音顾问’给点专业意见,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他的理由总是如此正当,让人难以拒绝。叶知秋看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天际。
“怀远哥,”她没有直接回答,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但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顾怀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我觉得……”叶知秋斟酌着用词,指尖微微用力抠着书包带子,“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你很好,真的。只是我……我现在的心思,更多的还是在学习和探索自己上。”
她说完,感觉心跳得厉害。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拒绝别人的好意,对象还是母亲口中“难得”的顾怀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顾怀远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几分温度的声音:“我明白了。”
他没有质问,没有纠缠,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讶或失望,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这种过于得体的反应,反而让叶知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还是很感谢你,怀远哥。”她补充道,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
“不用客气。”顾怀远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些许之前的温和,“希望你学业顺利,找到真正想要的方向。如果以后在专业上有什么需要讨论的,依然可以找我。”
“好的,谢谢。”
通话结束。叶知秋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那块无形的石头似乎被搬开了,但随之而来的并非全然轻松,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然。她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让母亲失望、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够“明智”的路。
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广播台楼下。里面亮着灯,这个时间,通常只有方维会在里面捣鼓他的设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
推开广播台的门,果然只有方维一个人在。他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器材柜前整理线缆,旁边放着一个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看到是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还没回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叶知秋走进来,随手关上门,靠在门边的桌子上,“刚忙完。”
方维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她说明来意。他总能察觉到她情绪上的细微变化。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鞋尖,轻声说:“我刚才……跟顾怀远说清楚了。”
方维沉默着,没有回应。广播台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是一种近乎无声的、洁净的银白色。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叶知秋以为他不会有什么反应,准备找个借口离开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嗯。”
只有一个字。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评价对错,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安慰。
但这个简单的“嗯”字,却像一块沉稳的基石,稳稳地接住了她此刻所有纷乱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了,他听见了,这就够了。
叶知秋抬起头,看向他。他依旧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坦然。
她忽然觉得,那些盘旋在心头的、关于选择的重量的迷茫,在这一刻,似乎减轻了许多。
“走吧,”方维转过身,开始关闭设备的电源,“很晚了,回去休息。”
“好。”
两人一起锁好广播台的门,走下楼梯。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这一次,沉默不再令人尴尬,反而像一件温暖的外套,包裹着两人,抵御着外界可能存在的杂音。
叶知秋知道,前路依然未知。但她选择了一条遵从自己内心的路,并且,身边有一个沉默却坚实的同行者。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