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枝依旧端坐在凤座之上,方才面对谢鹤修时那或虚假或冰冷的神情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保养得宜、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寒书。”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侧殿的帘幕微动,一身素净宫装的寒书便悄无声息地快步走进殿内,恭敬地垂首立于阶下。
“娘娘。”寒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属下应有的恭顺。
沈惊枝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伸手端起了旁边小几上那盏早已温凉的茶。青玉瓷杯触手生温,她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沫,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茶沫被刮到杯沿,露出底下澄黄却已失香气的茶汤。
“去叫人,”沈惊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盯着他。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巨细靡遗,哀家都要知道。”
寒书闻言,并未立刻称是,而是罕见地迟疑了一瞬,抬起头,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娘娘……您真要让陛下……娶他?这……这实在是……”她似乎难以启齿,终究没能将“惊世骇俗”、“有违纲常”这几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然分明。
“这有违道德伦理,哀家知道。”沈惊枝替她说完了未尽之语,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寒书那张写满不安的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寒潭,让人窥不透底细。
她不再去看茶沫,而是将杯沿凑近唇边,将盏中那已失温度的残茶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放下茶盏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寒书,”沈惊枝的声线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你莫非忘了?哀家既然当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一个宠冠六宫的苏瑾拾,” 她提到那个名字时,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如今,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失了倚仗、名不正言不顺的谢鹤修么?”
寒书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立刻深深低下头去,所有的不安和疑虑都在这一刻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尽管她跟了娘娘这么长时间,仍是被这杀意吓了一跳。
“是。奴婢明白了。”寒书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恭顺与冷静,“奴婢这就去安排最得力的人手,绝不会让大殿下脱离视线。”
沈惊枝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凤座之中,慵懒地摆了摆手:“去吧,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是。”
寒书躬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大殿,动作轻捷如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光影之中,去执行那道足以掀起新一轮腥风血雨的密令。
殿内,重归寂静。沈惊枝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凤座上,指尖轻轻抚过茶杯冰凉的边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诡谲的弧度。谢鹤修……苏瑾拾的儿子……想来分走她手中的权力,动摇她太后的尊位?痴心妄想。这深宫的血雨腥风,她既能从一个小小的妃嫔走到今日,就不惧再添上几缕亡魂。
——
谢鹤修踏着宫道间斑驳的日影,一路沉默地回到皇帝谢锦为他安排的僻静宫苑。刚穿过月洞门,便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脚步匆匆地迎面而来,正是当今天子谢锦。
谢锦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一见谢鹤修安然无恙地回来,他立刻快步上前,也顾不得天子威仪,竟拉着谢鹤修的衣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围着他转了两圈,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确认他周身并无任何不妥,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下来。
“皇兄,”谢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母妃她……可有为难你?”
谢鹤修看着弟弟眼中真切的担忧,心头微暖,但方才在沈太后宫中所经历的那番暗流汹涌、字字诛心的交锋,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又何必让谢锦徒增烦忧。他微微摇了摇头,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疲惫,语气平淡:“并无。”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将所有的惊心动魄都掩藏了起来。
谢锦是深知自己母妃沈惊枝的脾性的,那般召见,绝不可能只是寻常叙话。他见谢鹤修不愿多说,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未散的冷意已说明了一切。他心中了然,也不再追问,只是暗自将这份担忧压下。既然皇兄不愿他掺和进来,那他便装作不知。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试图驱散这凝滞的气氛,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对了,皇兄,我方才过来时,瞧见你吩咐宫人在院中搭的秋千已经做好了,看着很是结实精巧……”
听到“秋千”,谢鹤修冰冷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打断了谢锦的话,声音依旧有些低沉,却少了几分寒意:“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宫殿深处的方向,那里连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