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
一股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离开……但最终,所有这些翻腾的念头都被理智死死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瞬,终究只是有些疲惫地偏过头,对着沫白的方向无力地摆了摆手,动作轻缓,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放弃,“罢了……无事,你退下吧。”

    “是。”沫白没有半分迟疑或探询,依言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将门重新掩好,隔绝了内外。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谢鹤修独自一人,沉默地坐在灯下,目光低垂,静静凝视着手中的两封信——一封是贺柏传来的噩耗,墨迹被泪水晕染;另一封,是他刚刚写就,笔锋锐利却注定无法寄出的决绝。两封信,轻飘飘的纸页,却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手腕。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紫檀木书案旁,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抽屉。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将这两封承载着巨大悲痛与无声抗争的信笺,并排轻轻放了进去。

    随后,“咔哒”一声轻响,抽屉被缓缓推回原位,仿佛也将所有汹涌的情绪暂时封存。然而,那紧握着抽屉铜环、直至指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远未平息的波澜。

    ——

    御书房内龙涎香缭绕,先皇谢钦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目光如炬,落在下方跪着的那个小宫女身上。

    “谂恪给你取名叫做沫白?”天子的声音不怒自威,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沫白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她年纪尚小,从未如此近距离面见天颜,天子周身那无形的威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声音细若蚊蚋:“回陛下,是。”

    谢钦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停留片刻,“你很紧张?”

    “奴婢……奴婢不敢。”沫白将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金砖。

    “抬起头来回话,”谢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谂恪平日待你如何?”

    沫白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仍不敢直视天颜。想到那位风姿卓绝的主人,她紧张的心绪稍稍平复,话语也流畅了些:“大殿下他……待人极好,英俊潇洒,温文尔雅,对下人也随和亲近,只是……”

    “只是什么?”谢钦向前微倾身体,似乎对此格外关注。

    沫白抿了抿唇,壮着胆子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感受:“只是……大殿下有时太过仁厚,心肠……太软了些。”她说出这话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是为主子在这深宫之中的处境担忧。

    谢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难以捉摸的兴味。他没想到这小宫女竟有这般见识,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方才还战战兢兢,如今评论起你的主子来,倒是条理清晰。怎的此刻又不紧张了?”

    “奴婢失言!陛下恕罪!”沫白瞬间脸色煞白,惊觉自己方才说了多么大胆的话,慌忙再次叩首,心中惶恐万分,生怕自己的言行会为谢鹤修招来祸端。

    “无妨,”谢钦摆了摆手,语气竟缓和了几分,甚至亲自离座,走到她面前,虚扶了一把,“起来回话。”

    沫白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垂手侍立,心中七上八下。

    谢钦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层叠的宫檐,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要你帮朕看住他,莫要让他行差踏错,生出什么事端来。”

    沫白心中疑惑更甚。大殿下谢鹤修一向安分守己,性情淡泊,怎会无故生出事端?然而,未等她细想,谢钦接下来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你,从今日起,便是朕的眼睛。日后,需得尽心竭力,为新皇提供关于谂恪的一切动向。”

    沫白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万万没想到,陛下绕了如此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的竟是这个!竟是要她监视自己侍奉的主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然而,天威之下,她一个卑微宫婢,岂有反抗的余地?她竭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深地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应道:

    “是……奴婢,遵旨。”

    ——

    谢鹤修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那些泛黄的画面——先帝威严的目光、沫白当年稚嫩却惊慌的脸庞——依旧清晰地刺痛着他。他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沉重的过往甩开,唇角牵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就算没有先帝那道不容抗拒的旨意,结局就会不同吗?在这吃人的宫墙之内,权力如同无形的巨网,沫白那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她的命运几时由得自己选择?

    无论是被明确的旨意安排,还是被更隐晦的势力威逼利诱,最终,她都注定会被推到监视他的位置上。

    区别或许只在于,一个是明晃晃的皇命,另一个,则是更肮脏、更不堪的交易罢了。

    说到底,在这漩涡中心,真心是奢侈,背叛是常态。他谢鹤修,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一枚比较显眼的棋子,而沫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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