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头的谢鹤修脚步未停,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暮色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回答简短,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无关紧要的小事:“嗯。曾和母妃在此处住过些时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林清风心头微微一震。他自然知道,这所谓的“冷宫”,多年前曾有一个极尽荣宠的名字——千丝宫。那是先帝特意为皇后苏水谷修建的寝宫,以其心思缜密、情丝千缕为名。曾几何时,这里是六宫焦点,笙歌笑语不断,奇花异草繁盛,是何等风光旖旎、欣欣向荣的景象。苏皇后与皇子谢鹤修曾在此度过了一段备受呵护的时光。
可后来,风云突变,荣宠衰歇,宫门深锁,繁华尽付断井颓垣。“千丝宫”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那段往事也成了宫闱中不可轻易触及的禁忌。
谢鹤修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这傍晚的风更凉薄几分:“你不知也正常。”
毕竟,那是一段被刻意尘封、谁都不愿再提起的过往。旧事重提,除了徒增感伤与警惕,并无益处。他将所有波澜都压在了那副平静的面容之下,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略显孤寂的背影。
——
宫门巍峨,守卫肃立。林清风虽不知是走了什么门路跻身朝堂,但既顶着官员的身份,终究不便在宫禁之内久留。暮色渐浓,他须得在宫门下钥前离开。
谢鹤修默不作声,一路将他送至宫门内侧。值守的禁军见是王爷亲至,皆垂首行礼,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两位身份微妙之人之间的特殊气氛视若无睹。
分别在即,宫灯初上,光晕昏黄,勾勒着谢鹤修沉静的侧脸。林清风脚步微顿,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许是方才冷宫旧事触动心肠,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作祟,他忽然凑近,趁守卫不备,极快极轻地将一个吻印在谢鹤修的额间。触感温热,一掠而过,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我明日再来。”林清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随即转身,袍袖拂动,身影融入宫门外渐深的暮色之中。
谢鹤修站在原地,额间那微妙的触感似乎尚存。他望着林清风背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难辨,直到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声响,才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自己那同样冷清寂寥的寝宫。
——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他挥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一人。那只从冷宫泥土中起出的檀木盒子,此刻正静静置于书案之上。
他走过去,指尖划过冰凉的盒面,再次将它打开。两封泛黄的信笺并排躺着,一封署名“谢锦”,另一封,则是他自己的笔迹,署名“谢鹤修”。
他的目光在两封信之间逡巡,最终,落在了属于自己的那封上。指尖微颤,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迟疑,他终于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火漆印记,将信纸缓缓展开。尘封的往事,随着信纸的展开,仿佛带着陈旧墨香与岁月尘埃,扑面而来。
谢鹤修展开那封属于自己的信,目光扫过开篇的日期与称谓:“时建安七年六月二十,写以此信予吾弟希景……”
信中的内容一如预料,是兄长对弟弟例行的关切与些许教诲,行文工整,措辞得体,透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官方气息。谢鹤修大致浏览了几行,便觉索然无味,将这封中规中矩的信笺轻轻折好,重新放回了盒中。
就在他准备合上盒盖的刹那,动作却微微一顿。一种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今日,谢锦竟未曾像往常那般,寻个由头便跑来他的寝殿纠缠。这不合常理的安静,与眼前这封署着“谢锦”名讳的、静静躺在盒中的信,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关联,隐隐透出不安的预兆。
理智告诉他,私拆他人信件实非君子所为,尤其这信来自关系早已复杂的谢锦。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对那份“异常安静”的探究,驱使着他的手。指尖在火漆上停留片刻,终是带着一丝不道德的负罪感,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封口,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信纸展开,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便不是他所预想的任何正式开场。那跳脱甚至带着几分狎昵的字句,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他眼前:
“亲亲吾兄,择日亲启。”
谢鹤修瞳孔微缩,呼吸霎时一窒。他几乎是屏着气,难以置信地往下看去:
“皇兄容止端静,性行温良,弟心窃慕之。兄如月下青松,风姿清举;亦似玉山将倾,朗朗照人……”
下面的字句更是直白热烈,充满了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倾慕与赞美,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从未设防的心弦上。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书信,分明是一封……一封措辞大胆、情感炙热到近乎孟浪的表白信!
“啪”的一声轻响,谢鹤修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信纸反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