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鼻尖萦绕着刚出笼的糕点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还有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的空气味道。这一切鲜活而生动,与他平日所处的深宫高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两旁琳琅满目的货摊,看到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或是做工别致的江南物件,便随意指点一下,石陌便心领神会地上前付钱,沉默地将东西收起。不多时,石陌手中已提了不少东西,从栩栩如生的面人到精巧的竹编虫盒,不一而足。
行至一个卖绣品的摊位前,谢锦的脚步慢了下来。摊子上摆满了各色荷包、香囊、手帕,针脚细密,图案多是江南常见的花鸟鱼虫。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角落处一个底色月白、绣样清峻的荷包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荷包上,用青灰色的丝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鹤。鹤的姿态飘逸孤高,背景是几笔淡墨渲染的远山。最巧的是,在鹤的右下方,竟用更细的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鹤”字。
谢锦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这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只荷包。入手是光滑冰凉的触感,确是尚好的丝绸。凑近鼻尖,能闻到里面填充的草药散发出的、淡淡的安神香气,似乎是薰衣草混合了某种草木的清苦。
摊主见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驻足,连忙堆起热情的笑脸:“客官好眼力!这荷包是用了上好的杭绸,里面的草药是自家采的,安神效果极好,香味也清雅……”
“多少钱?”谢锦打断了他的介绍,目光仍停留在那个“鹤”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线的纹路。
“二十文钱!”摊主赶忙答道。
谢锦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身后的石陌立刻上前,数出铜钱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谢锦将荷包握在手中,那冰凉的丝绸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体温。他没有立刻放入袖中,而是就这般握着,继续向前走去。喧嚣的市井声仿佛在瞬间退远,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
谢鹤修几乎是被林清风拽着,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穿梭。少年人精力旺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一会儿停在卖糖人的摊子前挪不动步,一会儿又被口技表演吸引。谢鹤修戴着帷帽,视野本就受限,这般被拉着疾走,更是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耳边喧嚣鼎沸,颇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晕眩感。
就在林清风拉着他从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转身,挤过一处尤其拥挤的人堆时,谢鹤修的衣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了另一侧迎面而来的一抹玄色身影。
几乎是同时,一股极其清淡、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冷冽香气,若有似无地钻入了他的鼻尖。是龙涎香!而且是他昔日宫中惯用的、特意减淡了几分霸道的那个配方!
谢鹤修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心脏骤停了一拍。他甚至能感觉到皂纱之下,自己的瞳孔因为极度惊骇而猛然收缩。是谢锦!他怎么会在这里?!
万幸的是,林清风并未察觉这电光火石间的异样,他正兴奋地指着前方一个卖花灯的铺子,力道未减,依旧拉着谢鹤修向前。“谂恪兄,快看那边!我们去瞧瞧那盏灯!”
谢鹤修几乎是凭借本能,顺着林清风的力道,非但没有停顿,反而下意识地加快了些许脚步,将自己更深地融入前行的人潮中,恨不得化作一滴水,汇入河流,消失无踪。皂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隔绝了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人群,落在了他的背影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帝王威压。他屏住呼吸,连指尖都在发冷,直到走出十数步,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似乎才稍稍减弱。
他不敢回头,只能紧紧跟着林清风,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步履的平稳,心中却已是一片惊涛骇浪:他察觉到了吗?刚才那一瞬的接触……
——
另一边,谢锦的脚步猛地顿住。
就在刚才擦肩而过的刹那,一股极其清浅、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的香气,掠过他的鼻端。那味道……是柑橘混合着某种微苦的草木根茎的气息,清冽,提神,像雨后初晴剥开的一颗新橙。
是“雪堂香”!是谢鹤修当年最偏爱、甚至亲自参与调配的熏香!这香气独特,宫中府外,绝无仅有!
他倏然回头,目光如电,疾速扫向身后熙攘的人群。然而,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无数陌生的背影晃动着,哪里还有那个可能戴着帷帽、散发着独特香气的身影?
“陛下?”石陌见主子突然停步回头,神色凝重,连忙调整了一下手中提着的众多物品,上前一步,疑惑地低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