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含元殿灯火尽熄,唯东偏殿尚有微光。
金炉中沉香袅袅,风入帘外,烛影在墙上摇曳,如心事未歇。
李世民披一袭常袍,独坐案前。案上摊着数卷春试文卷,最上方,正是李承风的那一篇。
房玄龄、长孙无忌奉召入殿。三人对坐,沉默良久。
李世民终于开口:“今日春试,诸子各有所得。尧聪慧,泽敏捷,安谨慎……唯风,虽寡言,却心思缜密,字里有骨。”
长孙无忌含笑拱手:“陛下夸赞燕王,乃母教有方。”
房玄龄抚须,声沉而稳:“燕王虽性静然,礼数周全,不失母仪所教。然臣以为,其心过于内敛,未必能驭众。”
李世民目光微敛,缓缓道:“驭众不易,守己更难。朕观诸皇子,尧有气,泽有才,唯风——心似镜。”
他指尖轻敲案几,语意渐深,“但镜太亮,未免照得人不安。”
长孙无忌含笑不语,半晌才道:“陛下若虑其孤寡,不如使其出居外府。少年若久在宫中,易受人言。”
房玄龄却缓缓摇头:“未可。燕王既生于宫,又为众皇子之长,倘贸然外迁,恐引非议。”
殿中一静。烛焰晃动,光影映在李世民眉间,似有两念相持。
“陛下,请恕臣直言,太子之位,迟早要定。”
房玄龄抬头看向李世民,目光坚定:“自贞观初立国至今,陛下未立储君,天下皆观。此事,不可再迟。”
长孙无忌轻声补道:“若立储太早,众子皆年幼,反添纷争。”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世民一眼,“陛下今日唤臣等夜谈,可是已有意属?”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若论聪慧,风当居首;若论才学,尧不逊人;若论胆识,泽有野心。然三者皆非可一日定论。”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张文卷上——那是李承风的手笔,“以情守义,以义存情”。
李世民喃喃道:“他写得好,也写得太好了。”
“若是太子,情不容多;若是为人,义难全持。
他若真登极,恐要比朕更痛。”
房玄龄闻言,目光微动,低声道:“陛下此言……是惜才,亦是避祸。”
李世民看着烛火,神情缓缓冷了几分:“朕惜他,也怕他。那孩子,太像他母亲。舒涵——她从不争,却谁也争不过她。”
长孙无忌躬身一拜:“陛下明鉴。储位之事,可缓议;然诸皇子学问、教养,宜早设师傅,以正心性。”
李世民收敛思绪,颔首道:“此事明日可行。风性孤静,可令杜如晦兼师,以教其‘处世’;尧、泽则各由文武名师分教。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春试的文卷,不必外传。朕不想他太早被人看见。”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齐声应诺,
风自帘外吹入,烛火微颤。殿内三人静默无言,唯有那卷纸在微光中微微泛亮,似有未竟的命运伏线,静候时机。
贞观十年夏,宫廷内群臣齐聚,朝堂上香烟袅袅,金碧辉煌中透着几分压抑的气息。
群臣轮番上奏,言辞恳切:“陛下,皇长子燕王李承风已十二岁,嫡长子鲁王李承尧十岁,若不早册立太子,兄弟相争,天下难安。”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沉稳,但眉宇间隐隐透出难以掩饰的思索。
承风聪慧沉稳,似自己当年;承尧温润敏慧,又有皇后之德。两子各具其长,择其一为储,非止家事,更关乎社稷数十年之重。
贞观十年,秋夜。宫中万籁俱寂,只有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
李世民坐在案前,批完折子,视线却不自觉落在殿外。那是羽明宫方向,灯火尚未熄灭——舒涵已经安睡,承风还在读书。
他走过去,推门而入。少年伏案而眠,书卷散落,鬓发微乱。
李世民的脚步轻了下来。
他俯身,指尖拂过那页书——是《孙子兵法》。字迹清隽,锋锐中带着冷静的节制。
他忽然低声笑了。“果然……太像她。”
他的声音低沉,混着几分叹息。
“她当年也是这样,夜不肯寐,想着天下局势。她说要我立信于民,不立威于人。如今,你也这般清明……连我都怕了。”
他看着少年微动的睫毛,心底忽生出一种刺痛的柔情。
“若我不是帝王,若她不是舒涵,该多好。
若你只是我儿,不是她的儿子,该多好。”
烛火摇晃,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像两种心。
他轻声续道:“承风,我想让你自由,但你是我的血。我想立你为太子,但你是她的子。我若立你,天下会说我被女子惑。可若不立你……你会怨我吗?”
他伸手,抚了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