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踏着湿石,缓步入殿。
太极殿中香烟缭绕,李渊正凭几而坐,面前摊着几卷奏疏。
烛影微晃,他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抬眼,看他一眼,声音平静:“世民,坐。”那一声“坐”,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淡。
李世民依命而坐。两人之间,只隔一案,却像隔着一整座山河。
片刻寂静后,李渊淡淡道:“宫中喜事,孤已闻之。”
李世民一怔,随即起身行礼:“谢父皇赐赏。”
李渊点点头,语气未变:“是该赏。”又顿了顿,手指敲在案上,缓缓道:“只是——突厥方遣使来贺,你可知?”
李世民抬眸,眼中闪过一瞬警觉:“儿臣已知。”
李渊的目光如刀,冷冷落在他脸上:“巧得很。舒涵自突厥而归就有孕,诸王、群臣皆目在此。你可知,朝中有人言——此子,或非纯唐血脉。”
这话一出,殿内骤然寂静。李世民的拳在袖中紧了又松。他缓缓抬头,语气极稳,却透着隐忍的寒意:“父皇信此言吗?”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盯着李世民的眼,许久,才淡淡道:“孤信天下有巧,也信天下无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父皇,儿臣从不以私情误国。舒涵虽出突厥,但忠于唐室。
她冒雪入北庭,止乱一场,本是立功——如今反被疑,岂非天下寒心?”
李渊沉声:“你懂什么叫‘天下’?天下之安,不止在外敌,更在人心。孤若信得太早,未免害你太深。”
李世民低下头,声音微颤:“父皇这是……防我?”
李渊缓缓起身,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窗外雨声淅沥,打在阶上,像是千军的鼓点。
“世民,”他低声道,“你天资聪慧,心怀天下。
可天下人看你,也正因这点——而怕。”
“怕你太强,怕你太明,怕你连孤也不在眼中。”
这话像一根细针,穿透了李世民心底最深处的那一层温情。
他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跪下叩首。
“儿臣不敢。”
李渊转身,神情微动。他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身影,一时间,眼底也闪过一丝难掩的疲惫与痛惜。
“孤知你不敢,但人心多疑,世途多险。孤若不疑你,别人也疑。若孤不防,你如何能学会立?”
李世民抬起头,声音微哑:“若要立于世间,便先被疑吗?”
李渊叹了口气,转身扶他起身。
“你会懂的。”
雨渐止。李世民立在殿口,看见外头杏花落尽,枝头空空。他忽然想起舒涵那句——“若殿下能安天下,臣妾便安。”
他轻声道:“父皇,若天下之安,须以信为基。那儿臣愿用一生,让天下再无人疑我。”
李渊背影一动,却未回头。
“那便先让孤信你。”
殿门缓缓阖上。李世民站在门前,望着那扇朱门,目光渐冷。
雨水顺着檐流下,滴在他掌心。
他伸手一握,低声自语:“父皇不信我,终有一日……我让天下信我。”
东宫内舒涵坐在窗前,抚着微隆的腹部,唇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
她的思绪飘回遥远的草原。那里的风,总能将尘土、花香、欢笑带得无影无踪。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风从阴山吹来,扬起细碎尘土,她奔跑,笑声洒满帐外金色阳光下的草地。自由,曾是她生命里最初的呼吸。
她抬手,想象孩子的模样,轻声呢喃:“若是女孩……如小时候的我,能自在如风;若是男孩……如什钵必,即便身份尊贵,也能心怀自由。”
“风儿,”她低声呢喃,指尖轻抚腹间,“母亲会好好守护。”
她心中明白,这孩子不会生于草原,而是长安——这片高墙之内,风自由的方向被约束,光线也被宫墙切割。
她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动,轻声道:“小风吧——既有自由,也有责任。”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雨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映在她眉眼间。
窗外忽传来几声马蹄,声息止于宫门。片刻后,侍从进来通报:“殿下回宫。”
舒涵微微一怔,笑意掠过唇角。她未起身,只让宫人取来披帛。“让他来此处罢。
不多时,李世民步入殿中。春光映在他玄衣上,肩上沾着几瓣杏花。
他看见她坐在窗边,心中那种被风尘磨出的坚硬忽然一寸寸柔了下去。
“宫中冷,怎不歇着?”
“殿下也不曾歇。”她回以一笑,“只是春暖,想看看花。”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