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阁,烛火未灭。李世民立于榻前,双手背负,望着案上那封奏章。
“父皇仍不许我出征?”
长孙无忌低声应道:“陛下言:‘齐王功未立,不可夺其名。’”
李世民沉默,掌心紧握。片刻后,他淡淡笑了笑,笑意却冷。
“齐王弃城,陛下仍要保他?呵……父皇心中,不信我已深。”
长孙无忌低首不语,只能听见殿外风声渐紧。
舒涵自帘后缓步而出,衣色素淡。她将一盏温茶置于案上,语气平静:“殿下,不可显怒。风正紧——此时,动即是破。”
李世民抬眸望她,那一瞬,眼底的怒意化作疲惫。
“舒涵,你看这天下……功名、亲情、信任,都要以疑心换来。”
舒涵垂眸,语声极轻:“君王信疑,非一日之事。殿下若真有志天下,须先学——如何与疑共生。”
她的话如针,刺入心底,却不痛,只冷。
李世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若父皇不让我上阵,我便自为筹谋。”
舒涵看着他,神色不动,只轻声问:“殿下,是为救边,还是为救心?”
李世民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深色:“皆是。”
武德二年八月末,长安夜凉如水。东宫中银烛半明,殿外槐影斜斜。秋虫细吟间,廊檐静得几乎能听见风过竹叶的声音。
刘文静随侍从入宫。他已见过无数风云变幻,却仍觉得今日的召见,带着一丝未明的意味。
他被引至侧殿,殿中陈设素雅,不似宫廷的繁丽,反倒更像文人书斋。几卷经史散放几案之上,炉烟缭绕,沉香清淡。
帘影微动。
舒涵缓步而出,身着浅金薄纱,未施浓妆。她的眉目间,带着草原的清冷与中原的静谧,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从容:“刘大人,近来可安?”
他拱手下拜:“微臣安好,见过侧妃娘娘。”
她微微一笑:“太子殿下素来心思深远,少有多言。今日召你,是让我与你一叙,只是——提醒。”
“裴寂自并州兵败后近来宴请旧部,你该知情吧。”
刘文静目光一变:“此事……殿下也听说了?”
“长安无小事。”舒涵语气平稳,“太子殿下不喜疑人,也不愿猜人。但我与刘大人交情不同,我劝一句——裴寂之宴,不可赴。”
殿中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刘文静盯着她,眼底闪过几分难以置信:“为何?”
舒涵缓缓起身,走至窗前,轻启纱窗。夜色微凉,远处宫墙外,隐隐可见星灯若萤。
“刘大人,你知我生于草原,看惯人心逐鹿。突厥人赌一场战,不在勇,而在算。中原亦然。如今朝中权势初定,表面风平,暗底却潮起。”
她转身,神情冷静:“你曾扶陛下起兵,今又辅太子理政——功高,且无党。如今并州战事,陛下未派太子亲征,便是在疑,若裴寂要戴罪立功,刀往谁头上落,岂不显然?”
刘文静沉声:“你是说——裴寂有意?”
“我未曾言此。”她淡淡一笑,“只是,酒宴之中,言多必失。若旁人设局,几句醉话,便足以成祸。”
她走近一步,眼神柔中带锋:“你我皆知,太子信任你,但太子终究不能护你一生。你该护自己。”
刘文静的指节紧绷,盯着那双冷静如镜的眸子。
他忽然低笑一声:“娘娘,你说得太像命理之言了。”
“信也好,不信也罢。”她声音极轻,“只是,这世上从未有真正的‘意外’。一切祸端,皆起于一念侥幸。”
刘文静沉吟良久,终于缓缓一揖:“谢娘娘相告。刘某当谨慎为之。”
舒涵转身,将案上的一卷竹简推过去:“这是东宫近来整修仓赋的账册,你素来通民事,太子希望你阅后可言所见。若要交谈,来此殿再议。”
刘文静接过竹简,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在探寻,又像在道别。
他终于低声道:“娘娘……你似乎总能看透未来。”
舒涵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非我看透,只是我见过太多重来的局。”
刘文静怔怔望着她,半晌,行礼告退。
当他步出东宫,夜风扑面,明月在云层间隐现,像一枚被刀锋削过的玉盘。
他忽然意识到——那女子说的每一句,都没有指名道姓,却句句逼近真相。
她到底是谁?
这一夜的风,从宫门一直吹到永安坊的街角。刘文静回首望去,只见那座深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一盏燃在命运尽头的灯。
他终于下定决心:那一场酒宴,他不去了。
而在宫中,舒涵倚窗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