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她维持着垂眸的姿势,声音尽量平稳:“民女……幼时在庄子上,确实常听经验丰富的老农、走南闯北的货郎提及各地风物水文,自己又……又喜翻阅些杂书野史,胡乱琢磨,东拼西凑……让世子见笑了。”她不敢抬头,生怕泄露眼底的心虚。
崔承野知她未尽实话,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但他此刻心潮澎湃,她的献策如同在他困顿僵持的迷局中,劈开了一道耀眼夺目的亮光,许多与他想法不谋而合,更有许多连他都觉得眼前一亮、茅塞顿开之处!他强压下追问的冲动,目光落在她方才交给崔铭的那叠练字纸上,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实在不堪入目的字迹,眉头不由蹙紧,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对比:“见解不凡,字却实在……不堪入目。”他心中暗忖,这般惊世骇俗的策论,若以此等字迹呈上,岂非明珠蒙尘?
江晴敏脸颊微热,无地自容。
“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初刻过来,”他放下那叠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的决断,“我亲自教你写字。将你方才所言这些治水之策,逐一详细整理、记录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江晴敏的生活陡然变得规律而充实。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仔细准备好前一日的“作业”——那些由她口述、经崔承野修改润色后,再由她努力誊写的治水策论片段,以及他布置的临帖功课。
辰时初刻,她准时出现在书房外间。崔承野似乎也调整了作息,总在她到达时已端坐案后。他并未让她再机械地描红,而是铺开上好的宣纸,亲自研墨,然后执笔,为她示范基本笔画的起承转合,运笔的力道与韵律。
“腕要平,力要匀,心要静。”他有时会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清冷的气息伴随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凛冽的松柏之气,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他的手并未直接触碰她执笔的手,只是虚悬在侧,精准地指出她握笔姿势的偏差或某一道笔画运力的不足。“这一撇,需有锋芒,而非绵软无力。”
江晴敏屏息凝神,努力收敛所有杂念,全心沉浸在那横平竖直、撇捺勾挑的世界里。他的字铁画银钩,峭拔冷峻,风骨嶙峋,一如他本人。她写出的字虽依旧稚嫩,歪斜难免,却在他的严格要求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浮躁,开始有了初步的骨架与形态。而在练字的间隙,更多的是思维的碰撞。她会根据自己的记忆和理解,详细阐述某项水利工程的原理,他则结合大景朝的实际情况、物力财力、民情官场,提出种种现实中的难题与可能的变通之法。两人时而争论,时而共鸣,思想的火花在寂静的书房中不断迸溅。他愈发惊叹于她思维的缜密、前瞻与那种超越时代局限的洞察力;她则愈发折服于他举一反三的睿智、对国情民瘼的深刻把握以及那份立足于现实的稳健与远见。
这份凝聚了两人无数心血、汗水与智慧的《水利疏议》,终于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完成了最后的修订与誊写。崔承野将其郑重地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递交给早已候在门外的崔铭,命其以最快速度递送入宫。
望着崔铭离去的背影,崔承野负手立于窗前,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