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流下的烛泪如同他此刻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急切。合卺酒的辛辣余味似乎还缠绕在舌根,但更强烈的,是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燥热,以及……脑海中浮现的不合时宜的影子。
崔承野看着眼前人,他的新娘,他的妻子——江晴毓。
凤冠已被取下,繁复的嫁衣也换成了红绸寝衣,她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烛光在她艳丽的脸庞上跳跃,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是了,这就是他名正言顺娶回来的妻子,平阳侯府的嫡女,陛下赐婚的对象,他母亲恩人的侄女。
他本该将全部的心神放在她身上,履行一个丈夫的责任,尝试去接纳、去爱护这个即将陪伴他一生、为他绵延子嗣的女人。这是他身为崔氏嫡子、镇国公世子必须承担的责任,也是他对那沉重恩义的一份交代。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方才盖头掀起的瞬间,在昏暗跳跃的烛光下,在她偶尔低眉垂眼的某个角度,他会恍惚觉得……眼前的人是……
江晴敏。
这三个字如同鬼魅,在他被酒意侵蚀得有些混乱的脑海中清晰无比地浮现。
他明明记得当初在矿道里,自己曾笃定地认为她们姐妹二人截然不同,可为何在此刻,在这本该属于他与妻子的洞房花烛夜,那份关于江晴敏的记忆会如此不合时宜地、汹涌地冒出来,甚至干扰了他对妻子的认知?
“她是江晴毓,你的妻子。”崔承野在心中厉声告诫自己,一股强烈的自我唾弃感油然而生。“你竟在新婚之夜,对着明媒正娶的妻子,想着另一个女子?崔承野,你何时变得如此龌龊不堪!”
这份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是对江晴毓的愧疚,他竟在精神上“背叛”了她;也是对江晴敏的愧疚,他的念头,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亵渎?更是对他自己一直以来恪守的礼教和原则的背叛。
江晴敏……他努力聚焦视线,想驱散那荒谬的错觉。眼前的女子,眉眼更显艳丽张扬,带着精心修饰过的痕迹,与江晴敏那种清丽自然、如同山间晨露般的气质截然不同。是了,这才是江晴毓,他印象里那个被娇惯着长大的侯府嫡女。
“她是你的妻子,未来将与你荣辱与共,为你生儿育女的人。你必须放下,必须彻底封存所有不该有的妄念!” 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枷锁,一层层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父母期待的眼神,想起皇帝舅舅的赐婚,想起江漪姑姑的恩情……所有这些,都构筑成他必须娶江晴毓不可推卸的理由。
酒意和药力仍在肆虐,原始的冲动试图冲破理智的牢笼。崔承野看着对方含羞带怯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到独属于江晴毓的特点、能让他安下心来的证据。
可那模糊的相似感,如同烛光下的阴影,总是在他即将说服自己的时候,又悄然浮现。尤其是在她偶尔某个不经意的侧脸,或是那鼻梁唇形的细微之处……还有那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不,是错觉,是酒的作用……不该喝那么多的……”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再次否定。
这反复的拉扯和内心的天人交战,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他向来目标明确,行事果决,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朝堂中,都极少有如此刻般纠结难断、自我怀疑的时刻。情感与责任,隐秘的悸动与现实的婚约,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个迷雾笼罩的十字路口,一边是责任与恩义铺就的康庄大道,另一边则是幽深难测、充满禁忌与诱惑的小径。他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哪条路是他别无选择的归宿,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窥探那条小径尽头的风景——哪怕明知那是万丈深渊。
“够了!到此为止!”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困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份不该存在的在意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必须在此刻,被彻底斩断、埋葬!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所有的迷茫和挣扎,最终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决绝所取代。
崔承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纷乱的思绪都挤压出去,他在心中为自己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冷酷的界限。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不再去看那些引起他错觉各种的细节,不再去分辨那若有若无的相似。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作为丈夫的责任上。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抚上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细腻,是属于活生生的人的温度,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片刚刚被自己强行冰封起来的角落。
“夫人……”他低哑地开口,这一次,语气中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温和,仿佛在说服她,更是在说服自己,“夜已深,我们……安歇吧。”
红帐落下,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