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暮色四合,鹿阳城在焦渴中喘息。官仓前火把连成长龙,映着无数张惶惑的面孔。粗盐在石臼里碎裂的声响此起彼伏,细白粉末堆积成丘,在夜色里泛出诡异的光。有个老盐工杵臼的动作突然停滞,望着掌心的盐末喃喃:“祖宗八代也没见过这般求雨...”

    县衙西厢,江晴敏就着烛火捻动盐粉。指尖反复摩挲间,突然触到粗砺颗粒,她立即用银簪细细挑出。窗外飘来零星议论:“女子干政,妖术惑众...”

    ”小姐……“小桃在有些忧心的看着江晴敏。

    ”没事,不用理,继续挑。“江晴敏垂眸继续筛盐。

    崔承野立在檐下观天,玄色常服被夜风鼓动。崔铭呈上各地汇总的盐量数目,他未接,只望着天际滞重的云。掌中两枚玉胆缓缓转动,忽然相击发出清鸣——云层边缘正渗出赭色霞光。

    “明日卯时登鹿鸣山。”他转身时玉带扣碰出轻响,惊落了梁上积尘。

    夜色深沉,但鹿阳城的这一夜,却涌动着不同以往的躁动。

    破晓的鹿鸣山笼罩在灰紫色雾霭中。江晴敏攀至峰顶时,衣衫已被汗浸透。她俯身抓把山土在指间揉搓,干燥的砂砾簌簌落下。从此处俯瞰,鹿阳城与周边大片龟裂的田地尽收眼底,更显触目惊心。抬头望向那片暖色云层,她轻轻解开颈间系带,将防风帷帽递给崔承野派给她的侍从。她身后,是几十名崔铭精心挑选出来的、臂力强健的兵士,每人身边都放着几大袋研磨好的盐粉。

    而在鹿阳城外的鹿鸣山脚下,黑压压地聚集了无数闻讯而来的灾民、维持秩序的兵士以及一些等着看笑话的本地官员。窃窃私语声、质疑声、还有孩童因饥渴疲惫发出的微弱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与浓重的怀疑。

    山脚下,崔承野端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前,手边青瓷盏里的茶水纹丝不动,玄色常服在鹿鸣山特有的干燥山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他一丝不为人知的凝重。

    “开始。”他对着身旁待命的传令兵,淡淡吐出两个字。

    当见传令兵挥动令旗,他指尖在膝头轻叩三下。身后鹿阳县令欲言又止,被亲卫按回座中。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至山顶。

    而山顶,江晴敏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抓起身边一袋盐粉,压下所有的杂念,成败,在此一举!“快!大家一起!”她高声喊道,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碎。

    峰顶突然扬起第一缕盐雾。细白的粉末在朝霞中幻化成流萤,被强劲的山风卷着扑向云层。在江晴敏的带领下,兵士们也纷纷行动起来,奋力抛洒的身影在悬崖边晃动,像群执着的蝼蚁在挑战苍穹。白色的盐粉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如同献给干涸大地的最后祭品。

    江晴敏的袖袋被风吹得鼓胀,碎盐从指缝漏下,在她月白裙裾上画出霜纹。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下的骚动声渐渐变大。

    “看!好像……没什么变化?”

    “鹿鸣山再高,还能高过老天爷?”

    “钦差大人怎会信这等无稽之谈…”

    失望与不满的情绪开始蔓延。

    山顶上,江晴敏的手心已被汗水浸湿,凛冽的山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嘴唇也有些发紫,但她依旧死死盯着那片云层,不肯放弃。

    山脚下,有个老农突然跪倒,枯手深深插进裂缝:“这能成吗...”话音未落,忽见云层翻涌如沸,原本暖黄的云团骤然染上墨色。

    一直密切观察着云层的江晴敏,敏锐地发现云层的边缘似乎开始加速翻涌!

    “有变化!”她声音带着颤抖的惊喜,几乎被风声淹没。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阵更强的、带着明显湿气的山风骤然从鹿门山脉深处卷来,掠过鹿鸣山峰顶!原本停滞的云层开始肉眼可见地加厚、翻滚,颜色由暖白迅速转为灰黑!

    “变了!云真的变了!”兵士们也发现了异状,激动地呼喊起来。

    山下的人群也发现了这惊人的变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希望与难以置信的惊呼!

    天色以惊人的速度暗沉下来,原本燥热的空气陡然变得阴凉,甚至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滴答。

    一滴浑浊的、带着鹿鸣山尘埃气息的雨水,落在了江晴敏仰起的眉心时,她正踮脚去够高处的云隙。冰凉的触感让她倏然僵住,第二滴正好落在微张的唇间。咸涩的雨水混着盐末滑入喉间,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单薄肩背在雨中轻颤。

    紧接着,两滴、三滴……

    顷刻之间,暴雨如天河倾泻,瞬间吞没鹿鸣山。兵士们扔开盐袋,仰面承接久违的甘霖。有个年轻士卒突然扯开衣襟,任雨水冲刷结满盐霜的胸膛。欢呼声被雨幕压成闷响,只在山坳间回荡成断续的呜咽。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苍天有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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