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车终于缓缓停在鹿阳城郊那处熟悉的庄子前,已是数日后的黄昏。夕阳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却也给那一片青砖灰瓦的院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寂寥与陈旧。
车帘掀开,江晴敏弯腰步下马车。她的脚步在触及记忆里的故地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扇熟悉的、漆色有些斑驳的院门,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只是脊背挺得比以往更直了些。
早已得到消息的庄头李嬷嬷,带着几个面熟的仆妇迎了出来。李嬷嬷一双精明的眼睛先是飞快地扫过那两名护送兵士。但见他们虽风尘仆仆,却气息沉稳内敛,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刀制式统一,绝非寻常军伍之人,更非之前遣送小桃回来的那些兵丁可比。光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煞气与威仪,令人不敢小觑。
她的目光继而落在江晴敏身上。这位庶出的三小姐,衣衫虽略显破旧,裙摆甚至沾着未洗净的泥点,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肤色也不复往日深闺的白皙。然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与顺从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如水,眉宇间更是多了一抹以往绝不曾有的坚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仿佛经历了极大的风浪,褪去了浮华,露出了内里的韧骨。
李嬷嬷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立刻堆叠起来,比往日真切了几分,也更谨慎了几分,连忙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夸张的庆幸:“哎哟喂!我的三小姐啊!您可算是平安回来了!真是老天爷保佑,菩萨显灵!这些日子,可把老奴担心坏了!”
江晴敏无心理会她这惯常的做作姿态。在她接收的记忆里,这庄子上下的仆役,尤其是李嬷嬷这等嫡母杨氏的亲信,对她这对庶出小姐,向来是面子情都懒得做足,明里暗里的怠慢从未少过。但如今,她势单力薄,仍需在这屋檐下栖身。
她依着记忆中的礼节,对着李嬷嬷微微福了一礼,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有劳嬷嬷挂心,晴敏回来了。”
此时,其中一名兵士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带着军中之人特有的凛然气势,直接看向李嬷嬷,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位嬷嬷,江姑娘我等已安全送回。望贵府好生照料,若再有何闪失……”他话语微微一顿,那未尽之言中的冷冽警告意味,让李嬷嬷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僵,连忙躬身,语气愈发恭敬:“是是是,军爷放心!老奴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三小姐!绝不敢再有半分疏忽!”
两名兵士见交接完毕,对着江晴敏方向,利落地抱拳一礼,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随即翻身上马,蹄声嘚嘚,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笼罩的乡间小路上。
李嬷嬷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热情的笑容,引着江晴敏往庄内走:“三小姐一路辛苦,快随老奴进去歇歇,热水饭菜都备着呢!”
江晴敏微微颔首,随着她穿过不算宽敞的前院。院子里几个正在做杂役的粗使婆子和小丫头,都偷偷拿眼觑她,目光中有好奇,也有惯常的几分轻视,只是在触及李嬷嬷略显谨慎的态度时,才稍稍收敛。
等她回到记忆中那最为偏僻、靠近后墙的小院时,早已得到消息、望眼欲穿的小桃立刻像只受惊的小鸟般从屋里冲了出来,见到江晴敏活生生站在眼前,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手臂,泣不成声:“小姐!小姐!您真的回来了!呜呜……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江晴敏心中微暖,轻轻拍了拍小桃因抽泣而颤抖的背,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了,别哭了,我没事。”
她的视线却越过了小桃单薄的肩膀,落在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看着约莫六七岁、穿着半旧青色小袄的男孩,正被另一个面熟的小丫鬟牵着,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男孩身形瘦小,脸色有些营养不良的苍白,一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那是“她”的同胞弟弟,这个身份名义上的血亲,江明宇。
看着那张瘦小的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思念与愧疚的洪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江晴敏的心防。穿越以来,她一直强行压抑着的、对另一个世界至亲的思念,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爸爸温和的笑容,妈妈温柔的叮咛,家里暖黄的灯光,餐桌上普通的饭菜香……那些遥远却无比清晰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现。父母车祸身亡时那刺目的灯光、撕裂般的剧痛,抱着年幼弟弟站在墓前那场冰冷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