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婴孩心口。
那里,幽暗的印记在正常的光线下不再明显,却依旧能被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像是一小块凝固的阴影,嵌在那幼小的躯体上。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人群中响起一个干涩、带着颤抖的声音,说出了所有人心中共同的判决:
“魔……魔胎!是这魔胎引来了南明离火!他要毁了我们所有人!”
“灾星!他不该活着!”
“扔了他!把他扔到山里喂狼!”
唾骂声,诅咒声,恐惧的低语,汇成一股冰冷的寒流,冲刷着这间刚刚经历死别的小小茅屋。有人试图上前,想要将那“不祥”的婴孩从死者怀中夺走。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男人,踉跄着走了出来。他是这家的男主人,南石。一个老实巴交、在村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农户。此刻,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印子,身体也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但他挡在了死去的妻子和那被唾骂的婴孩之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交织着巨大悲痛与某种决绝的眼睛,缓缓扫过门前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冷漠的面孔。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最激愤的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南石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他伸出颤抖的、骨节粗大的双手,极其缓慢地,先是轻轻扳开妻子已经僵硬的手臂,然后将那个小小的、带着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晦暗气息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婴孩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恶意,细声地哭了起来,声音像小猫一样微弱。
南石用粗糙的手指,极其笨拙地、轻轻拂去孩子脸上的泪痕以及血污。然后,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向屋角那个空空如也、落满灰尘的米缸。
他脱下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粗布外衫,垫在缸底,然后将婴孩轻轻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默默地、开始用屋里仅存的几块木板和破旧的桌椅,钉死窗户,加固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梆……梆……梆……”
沉闷的敲击声,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荡,像是在为某种不可挽回的命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从这一天起,南石和他那被判定为“魔胎”的儿子,成了整个村落,乃至更远地方人们口中绝对的禁忌与污秽。
他们被隔绝在那间几乎被封死的茅屋里。
南石白天不敢出门,只在深夜,才会像一道幽灵般溜出去,在村子最边缘的、别人废弃的田地里刨食,或是捡拾一些连野狗都不屑的残渣,带回去,嚼碎了,喂给那个被藏在米缸里的孩子。
他给这孩子取名叫,南柯。
南柯。南柯一梦的南柯。
是希望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终究会醒来的噩梦么?
无人知晓。
岁月,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歧视、唾骂、隔绝与艰难求生中,缓慢地流淌。
南柯便在这阴暗、潮湿、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囚笼里,像一株不见天日的苔藓,顽强而又扭曲地生长着。
他没有玩伴。唯一的“玩具”,是偶尔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的、不知名的小虫,他会静静地看它在掌心爬动,直到它僵死,或者飞走。
他很少哭,也几乎不笑。那双眼睛,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黑,越来越沉,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是沉默地倒映着这破败的屋顶,和父亲那张日益憔悴、刻满苦难的脸。
村里其他的孩子,见了他便如同见了鬼怪,远远地就用石子丢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
“魔崽子!滚远点!”
“离火怎么没烧死你!”
“你娘都是被你克死的!”
南柯从不还口,也从不躲避。那些石子砸在身上,留下青紫的痕迹,他像是没有知觉。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些辱骂他的孩子,看着他们身后那些冷漠、甚至带着快意的大人。
那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彻骨的平静。
直到他十岁那年。
那一日,南石不知从哪里,用积攒了许久的、不知如何得来的几枚铜钱,换回了一小块粗糙的糖果。他想给从未尝过甜味的孩子,一点点念想。
糖的香气,引来了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壮汉。他们踹开了那扇本就脆弱的门,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泼洒进来,指责南石偷窃,指责南柯这魔胎不配享用任何洁净的食物。
争执中,一块糖被抢走,踩碎在地。南石被推搡着,额角撞在门框上,渗出血迹。
而南柯,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