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再次脱落的迹象。从解剖结构上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周,两周……
当眼部的急性炎症反应逐渐消退,水肿慢慢吸收,到了可以尝试评估视功能的时候,我拿着那支熟悉的手电筒,再次站在他面前。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闻讯,我现在用手电照你的右眼,你仔细感觉,有任何变化,哪怕只是一点点明暗的不同,都告诉我。”
他微微仰起头,配合地“望”向我。那只右眼依旧覆盖着厚厚的白翳,因为手术和长期的病变,显得更加浑浊,静静地待在眼眶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我打开手电,将光束对准他的眼球。
没有反应。
我变换着角度,调整着光线的强弱。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球甚至连之前那点因为努力感知而出现的细微震颤都消失了,只是死气沉沉地停留在那里,仿佛我照射的只是一颗没有生命的、浑浊的玻璃珠。
“有……感觉吗?”我不甘心,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碎裂了。不仅仅是他的希望,还有我的。
视网膜复位了,结构恢复了。但是,神经的功能……没有回来。
兴许是脱离时间还是超出了临界点,兴许是他眼底本身的条件太差,神经细胞在缺血和创伤中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死亡……现代眼科学,在神经再生领域,依旧存在着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壁垒。我们能够精巧地复位结构,却无法命令死去的神经重新活过来。
一股巨大的、熟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在面对那个被抓伤的眼球时的无能为力,感受到了医学在疾病和创伤面前的苍白。
我默默地关掉手电,替他戴好眼罩。动作机械,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脸。
“好好休息,明天再观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我不敢去看他。
我不敢面对他那张可能再次被绝望吞噬的脸。
我不敢承受他可能会问出的那句“为什么手术成功了,我还是看不见?”
我是他的医生。我竭尽了全力,动用了我所能动用的所有知识、技术和资源,我甚至违背了一些保守的治疗原则,冒险为他进行了这台高难度的手术。我以为我可以为他夺回那束光。
可最终,我什么都没能为他留住。
那点他赖以支撑的、微弱的光感,还是彻底地、无情地消失在了永恒的黑暗里。
而我,站在黑暗的这边,手握着一堆成功的术后影像资料,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眼科学的落后,以及面对事实的苍白无力,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了我的职业信仰里。我靠在办公室外的墙壁上,闭上眼,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产生了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怀疑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