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波澜,是白蔹最熟悉的、也是最初刺伤他的那种,属于兄长的腔调。
“没有。”白蔹坐起身,薄毯自他肩头滑落,他也没去拉,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右手虎口处那道陈年烫伤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醒目。
“数据跑完了,顺便等你下班。”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寻常任务。但储相夷知道,这些晦涩复杂的推演,耗费的心神绝不比他在诊案前看几十个病人少。
“这个方子,”储相夷拿起那几张稿纸,指尖在白蔹标注的几处修改上点了点,“思路很巧妙,能提高有效成分的溶出率。不过,临床上看,这几味药的君臣佐使需要再斟酌,你增加的这味‘清风藤’,药性峻烈,对脾胃虚弱的病人可能负担过重。”
他的点评专业而冷静,带着多年临床沉淀下来的审慎。
白蔹抬眼看他,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所以,师兄的意思是?”
“可以保留‘清风藤’,但剂量减三分,同时佐以‘炒白术’和‘茯苓’,固护中焦。”储相夷说着,从笔筒里取出一支小楷,在稿纸的空白处流畅地写下两行字。他的字迹端正而沉稳,一如他这个人。
白蔹看着他落笔,看着他低垂的、带着专注神情的侧脸,看着他左耳耳廓上那颗极小的、深褐色的、像无意间溅上墨点的痣。那颗痣藏在浓密的发间,唯有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才能窥见。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就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们可以是最默契的搭档,在疑难杂症面前心意相通,一个凭借对中药深刻的物性直觉,一个依靠对数据精准的现代解析,珠联璧合,被不少老病人戏称为“储氏医馆的黄金双璧”。
可一旦触及那层看不见的膜,储相夷就会立刻端起这副冷静自持的兄长姿态,用最无可挑剔的专业态度,将他稳稳地推回“师弟”或者“合作伙伴”的安全距离。
“好,我知道了。”白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我会按师兄的意见修改。”
他伸手去接储相夷递回来的稿纸,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的手指。
储相夷的指尖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触感像一段被岁月盘磨得温润的旧木。
而白蔹的指尖,则微凉。
一触即分。
像触电般,两人都迅速收回了手。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以及更多无法言说的暗涌。
“不早了,”储相夷转过身,走向书案,开始整理上面散落的脉案和处方笺,背影宽阔而稳定,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寂,“你明天实验室不是还有组会?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又在推开他了。用这种看似关心,实则划清界限的方式。
白蔹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又裂开了一道新的缝隙。他想起白天偶然听到的,前来复诊的老病人闲聊时提及,最近似乎有颇有名望的人家,在打听储大夫的婚配情况。
他当时心口就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现在那针眼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白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师兄总是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
他站起身,没有再去拉那滑落的薄毯,清瘦的身形像一张拉满的弓,带着静默的张力。“我先回去了。”
他迈开步子,步速快且直,像在穿越而非融入这个充满储相夷气息的空间,没有丝毫留恋。
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那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储相夷才缓缓停下了手中看似忙碌的动作。
他抬起手,看着刚才与白蔹相触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书案上,一盏孤灯映照着散落的脉案,将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悠长而寂寥。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案头,那里除了笔墨纸砚,还放着一本最新寄到的、国际顶尖学术期刊。期刊的封面专题,恰好与白蔹目前主导的研究领域相关。储相夷的指尖在期刊冰凉的封面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将它轻轻合上,与其它待阅的资料归置在一处。
他转身,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那里除了厚重的医典,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质小盒。他打开盒子,里面并非什么珍稀之物,只安静地躺着一块品相极佳的老檀香。他取出一小片,置于案头小巧的香插上,点燃。
清苦的檀香气息缓缓弥漫开来,与他身上原本的味道融合,试图驱散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属于白蔹的、带着冷冽金属感的青草气息,也试图抚平自己胸腔里那片无声翻涌的、压抑的海洋。
他的爱是寂静的。
因为他不敢惊扰,那本该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鸿鹄余生。哪怕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