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不再是那个隐匿在门外或楼下的影子听众。他会准时出现,有时甚至比苏晏更早,依旧是靠在那个旧柜子上,姿态看似慵懒不羁,目光却总是精准地落在钢琴前那抹清瘦的身影上。
他不常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苏晏也依旧安静,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但空气中流淌的,不再是孤独的旋律,而是某种无声的、温暖的陪伴。
这天下午,苏晏推开琴房门时,发现里面被打扫过了。
积年的灰尘被粗略地清理过,虽然角落依旧有蛛网,但地面和那架旧钢琴明显干净了许多。窗台也被擦过,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白色小苍兰,淡淡的香气驱散了房间里的霉味。
苏晏愣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江烬正靠在擦干净的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见他进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地:“太脏了,影响心情。”
苏晏看着他那副“老子只是顺手”的别扭样子,心里有些想笑,又有些发酸。他走到钢琴前,指尖拂过光滑了许多的琴盖,轻声说:“谢谢。”
江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晏坐下,打开琴盖。今天的琴声,似乎比往常更轻快了一些。他弹了一首莫扎特的小步舞曲,灵动活泼的音符像阳光下跳跃的精灵。
江烬听着,目光从苏晏纤细的指尖,慢慢移到他被窗外光线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他发现,苏晏弹奏不同情绪曲子时,表情会有细微的变化。弹奏悲伤的曲子时,他的睫毛会垂得更低,唇线抿紧;弹奏轻快的曲子时,他的嘴角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就像现在。
一曲终了,苏晏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发现江烬正看着自己,眼神专注,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意。
“怎么了?”苏晏下意识地问。
江烬回过神,移开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随手抛给苏晏。“喏。”
苏晏下意识地接住,摊开手心,是一颗包装精致的柠檬糖。黄色的糖纸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路上看到的。”江烬依旧看着窗外,耳根却似乎有点泛红,“不喜欢就扔了。”
苏晏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糖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甜甜的滋味弥漫开来。他沉默地剥开糖纸,将那颗透明的、带着清新柠檬香的糖果放进了嘴里。
酸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刺激着味蕾,一直甜到了心里。
“很甜。”苏晏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江烬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还行吧。”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空气中弥漫着柠檬糖的清甜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氛围。
从那天起,江烬的口袋里仿佛成了一个百宝箱。
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一盒温热的牛奶,有时是一本苏晏偶尔提过的、绝版已久的乐谱(他不知道江烬是怎么弄到的),有时甚至只是一个造型古怪、但看起来很可爱的钥匙扣。
他总是用那种漫不经心、随手施舍般的态度递过来,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到,恰好买了。但苏晏能感觉到,那份看似随意的背后,藏着怎样笨拙又用心的观察。
苏晏也开始习惯性地,在每天练琴结束时,留给江烬一小段旋律。有时是温柔的晚安曲,有时是带着一点点调皮气息的变奏,像是两人之间独有的、无声的交流。
他们的对话依然不多,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短暂的触碰(比如递东西时指尖的偶然相碰),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天,苏晏练完琴,收拾乐谱准备离开。
“喂。”江烬忽然叫住他。
苏晏回头。
江烬双手插在裤袋里,踢了踢脚边并不存在的石子,目光游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明天……周末,你干嘛?”
苏晏想了想:“练琴。”
“在哪儿练?这儿?”江烬追问。
“嗯。”
“这儿音都不准了。”江烬皱起眉,“我家……有钢琴。”他说完,立刻补充道,“反正也没人弹,放着也是落灰。”
苏晏愣住了。去江烬家?
他看着江烬,对方强装镇定的脸上,眼神里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这个邀请,显然超出了他们目前这种“琴房限定”的关系。
见苏晏沉默,江烬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不方便就算了,我就随口一问。”
“好。”苏晏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