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被洗过了,带着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气,上面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血迹。在叠好的外套上面,还放着一盒未拆封的创可贴,和一包包装精致的水果糖。
苏晏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同学们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他这里的异常。
是江烬?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班级和座位?还……洗好了衣服还回来?甚至还附赠了创可贴和糖?
这完全不符合那个传闻中打架斗殴、桀骜不驯的校霸形象。这种近乎……乖巧的答谢方式,让苏晏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感。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件校服外套。柔软的布料触感温暖,仿佛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他拿起那包水果糖,透明的包装袋里,五彩缤纷的糖果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笨拙的善意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默默地将外套和东西收进书包,没有声张。一整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课堂上,老师的讲解仿佛隔着一层水雾;练琴时,指尖下的旋律也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他忍不住会想,江烬的伤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疑问像小小的藤蔓,在他原本平静的心湖里悄然滋生。
傍晚放学,苏晏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旧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那架旧钢琴虽然走音,但却是他唯一能毫无负担弹奏的地方。而且,他心里隐隐有着一个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或许,还能在那里遇到他。
杂物间和他离开时一样,寂静,布满灰尘。那架旧钢琴安静地立在角落,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地上没有血迹,空气中也没有血腥味。
苏晏走到钢琴前,发现琴键盖被人合上了,上面用指尖在灰尘里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像是那人别扭的性格。
苏晏看着那两个字,良久,轻轻地、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随即消失不见。
他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了那行字,然后坐下,打开了琴盖。
今天,他没有弹即兴的旋律,而是弹起了德彪西的《月光》。空灵、静谧的音符在破旧的房间里流淌,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反差。他闭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他没有注意到,在楼下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后,江烬背靠着树干,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正静静地听着。
他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这音乐像夜晚凉凉的水流,缓缓漫过心田,抚平了他白日里所有的烦躁与暴戾。他抬起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轻微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微妙而默契的模式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
苏晏每天傍晚都会去那间旧琴房练琴。有时,他会在窗台上发现一瓶还带着冰露的矿泉水;有时,是一小包看起来就很贵的进口巧克力。
而江烬,则成了他最固定的、也是唯一的听众。他从不现身,总是待在苏晏视线不及的地方,或靠在楼下的树干上,或坐在更上一层的楼梯转角,沉默地听着那些他听不懂,却让他感到安宁的曲子。
他依然逃课,依然打架,身上偶尔会添上新伤。但每天傍晚,来到这栋旧楼,听一会儿钢琴,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仿佛这是他在混乱喧嚣的世界里,找到的唯一一处避风港。
苏晏知道他在。他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虽然并不让人讨厌。他依旧不和他说话,只是用音乐,无声地回应着这份沉默的守护。
直到这天下午。
苏晏抱着乐谱,刚走到旧教学楼附近,就被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生拦住了去路。看打扮,不像是本校的学生。
“哟,这就是那个弹钢琴的小白脸?”为首一个黄毛叼着烟,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苏晏,“听说江烬最近挺罩着你的?”
苏晏心里一紧,抱紧了怀里的乐谱,垂下眼,想从旁边绕过去。
“哎,别走啊!”另一个瘦高个拦住他,嬉皮笑脸地,“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听说你们学艺术的都挺有钱。”
“我没有钱。”苏晏低声说,声音清冷。
“没有?”黄毛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苏晏的衣领,“搜搜看不就知道了!”
苏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色有些发白。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一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从旁边劈了过来:
“——拿开你的脏手。”
三人浑身一僵,猛地回头。